跨界寫作/嚴方正
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人們稱之為文學家,應當是靠譜的事,可是存在例外,而且還不止一個。英國人伯特蘭.羅素(一八七二至一九七○),一九五○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以表彰其「多樣且重要的作品,持續不斷的追求人道主義理想和思想自由」。但人們常稱羅素為哲學家,或數學家,或邏輯學家,或社會活動家等,此外還有一個無法歸類的雅號──「世紀的先知」。另一個英國人溫斯頓.邱吉爾(一八七四至一九六五),他因寫了《不需要的戰爭》獲一九五三年諾貝爾文學獎,但一般人都視其為政治家。因為在一九四○——一九四五年、一九五一——一九五五年期間他曾兩度任英國首相。他領導英國人民進行了艱苦卓絕的二戰,是一位當之無愧的民族英雄。法國人讓─保羅.薩特(一九○五至一九八○)曾獲一九六四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學界尊其為一位法國二十世紀重要的哲學家,或無神論存在主義的主要代表人物,或西方社會主義的積極鼓吹者,他本人一生中拒絕接受任何獎項,包括不去領諾獎。原來這幾位傑出人物都不是職業的文學人,全為跨界寫作者。
中國人對跨界寫作一點也不陌生,「業餘」耕耘文學的人不少成了文壇巨擘。你打開中學的歷史課本,一定會見到王安石的名字。至今,著名的「王安石變法」還不時出現在改革者的議論中。你若讀任一本中國文學史,也一定能得知王安石的文學成就。他不但散文寫得好,躋身「唐宋八大家」之列,還寫了不少膾炙人口的詩。他的《讀孟嘗君傳》一文,只有八十九個字,全篇疾轉疾收,字字警策,抑揚吞吐,曲盡其妙,表現出超世俗的政治眼光和奇崛峭拔的文風。他的《泊船瓜州》一詩,如今的小學生也愛誦讀:「京口瓜州一水間,鍾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詩中那個「綠」字是反覆推敲的結果——這成了幾乎每所中學語文教師必講的故事。
近讀一篇陳旭巖醫生寫的散文《最難的永遠不是技術》(八月六日《光明日報》),講的是兩個經陳醫生救治的危重病人的故事:一個終於起死回生,另一個只能無奈撒手。兩個故事背後的無形推手都是「錢」。那個悲慘時分如此刻印在陳醫生的頭腦中:「後來,我們小心地把患者抬上車,我看見她在哭,無聲地哭……她有一個動作我至今不能忘記:抬起她時,她使勁地抓住病床的欄杆不撒手。我知道,她這是在傳遞強烈的求生願望。」散文的結尾更發人深省:「對於臨床醫生而言,最難的部分永遠不是技術。」
讀陳醫生的文字,產生兩點聯想。其一是,如果作者不是醫生,恐怕寫不出如此有力度的作品。其二是,陳醫生寫作的文體,與「報告文學」相近。記得三十年前,作家徐遲寫了篇報告文學《哥德巴赫猜想》,講數學家陳景潤的故事,它曾感動過億萬讀者。徐遲寫作前,不熟悉數學,也不認識陳景潤,後來他竟「愛上了」陳景潤。今年十月,「石花杯」第五屆徐遲報告文學獎頒獎,獲獎者的共識是「報告文學作家需要聽到弱者的吶喊」。在我看來,寫報告文學的作家真不簡單,他們不但要有良知、有激情、有才華,還要有長期堅守的體格和意志,抑或再加上有可能在做一件費力而不討好的事的思想準備,其工作的意義,不亞於陳景潤研究哥德巴赫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