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凱洛斯
圖:馬遠的《山徑春行圖》 (圖片來源於網絡)
周一方法論課上,教授提到凱洛斯(Kairos)和柯羅諾斯(Chronos)。聽起來像一對戀人的名字,但其實,它們是希臘神話中代表時間的兩個名詞。前者無處不在,後者獨特而富靈性,與現代英語中「timing」(時機)一詞意義相近。
通常,柯羅諾斯被描繪為一位手執鐮刀的老人;凱洛斯則相對年輕活潑些,腳踝上生了一對翅膀。在十六世紀意大利畫家Francesco de' Rossi筆下,凱洛斯是一位肌肉健美的俊男,手執天平,額前一綹長髮。據說,誰有幸握住他的頭髮,誰便握住了運氣和好機會。法國電子樂隊高狼(High Wolf)新近推出專輯Kairos:Chronos,電子樂音扭動掙扎,一片迷幻玄虛中間雜幾滴雨聲。這樣的點面結合,也頗符合人們對於凱洛斯和柯羅諾斯二者關係的想像。
談到定義時間,柏拉圖在《蒂邁歐篇》中嘗試過,牛頓和老對頭萊布尼茨嘗試過,愛因斯坦和霍金也不會示弱。起初,人們對於時間概念的探討,常集中在神學和哲學領域。畢達哥拉斯學派有這樣一種說法:造物主見到其創造出來的生物在運動?的時候,他感到喜悅。這種「運動」,便是時間的最初載體。後來,牛頓和萊布尼茨分別提出「絕對時間」和「相對時間」概念,將時間引入物理學和數學語境中解釋。再後來,愛因斯坦和霍金這些聰明大腦不斷用天體學和動力學知識解釋時間的前世今生,原本可感易知的事物似乎一下子變得抽象晦澀起來,迢迢與宇宙洪荒相接。可,對於數學物理從來只求及格的我來說,該如何理解凱洛斯和柯羅諾斯間的若即若離?
南朝志南和尚有句詩: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風和雨都是可感的,加上「楊柳」和「杏花」這樣的形容詞,又多了一重關於時節的暗示。此時,楊柳風和杏花雨已不單是簡單意象,而在某種程度上成為時間的載體,甚至賦予時間與人肌膚相親的機會,正如北方深秋的落葉和藏地夏日高陽一樣。天氣晚來秋,江楓漁火,入雲深處亦沾衣……如是種種,既摹狀風景,又暗示時機或節令,或可當作中國古代詩人對於凱洛斯對於timing的敏銳嗅覺。送別最好在雨中最好有柳,愁思最好對秋月最好有涼風。因時感懷,借景生情,這些生機勃勃的「時刻」,將原本平鋪直敘無甚戲劇化的時間變得高低起落,興味十足。凱洛斯的能力,不可小覷。
詩文以外,在畫中,也有美少年凱洛斯那對翅膀的影子。以我最近常看的宋元山水為例,不論北宋的范寬,抑或南宋馬遠、夏圭以及元四家,都在精心的空間布局和鋪排之外,強調「時機」在筆墨韻味表達上的重要性。
馬遠是南宋山水畫家的代表,?意於「邊角之景」,人稱「馬一角」。他的代表作《山徑春行圖》用簡筆寫樹木,淡墨寫溪,且人物景致均集中在畫幅左下,右上大片留白,只飛鳥兩隻,一立一啼。在我看來,這鳥,正是凱洛斯留在畫布上的印記。無此二活物,何來春色鮮明?
西人重寫生,園中樹或雨後山都是實景,單一意象挑出來看,並不十分講究。中國畫家重機緣,意在筆先,飛鳥也好,孤舟或枯樹也罷,字字句句都有所指,少一點便不全不滿。你看John Constable的《威文侯公園》,草地上的母牛多一隻或少一隻似乎無甚分別,但到了《山徑春行圖》這裡,一梢一木一花一鳥,都像是瞧準了時機落筆的──或許下一刻,樹梢便再傾斜不出那樣俏皮的形狀,鳥也不知往哪裡去了。
依我看,十八世紀西歐風景畫家像是虔誠的柯羅諾斯信徒,他們用一張畫便能概括一個季節。往往,時間在他們的作品中,是平面的是瀰散開的,不突兀不求新求奇。而在中國宋元時期的畫家筆下,時間是點狀的,是萬千意蘊集聚在一刻的興奮,是平緩流水忽然撞見的一塊凸起的石。在畫布上,時間凝結,不多不少,不濃不淡,說得俗一點,好像眉目傳情間的一點火花,是不可強求的緣分。
常有人問我,中國畫的神秘和風韻從哪裡來?或許,彼處山水的奧妙,正正藏在凱洛斯的雙翅起落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