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松卿的「過頭話」/陸琴華
施松卿是西南聯大學生,端莊清秀,嫵媚動人,能歌善舞。西南聯大一舉行跳舞晚會了,人們就禁不住交口稱讚施松卿是仙女下凡,或黛玉轉世了。所以施松卿在西南聯大讀書期間,追求她的人很多,可是,任那些追求者紛紛拜倒在石榴裙下,施松卿依然把裙子裹得緊緊的,如泰山頂山上一青松巋然不動。譬如外文系的趙全章和袁可嘉的狂轟濫炸就沒有贏得施松卿的愛情。也有因施松卿貌美望而卻步的,譬如著名科學家楊振寧當年就對施松卿是「有賊心而無賊膽」。
這個時候的汪曾祺呢?清清秀秀,斯斯文文,來自蘇北高郵,整個一白臉書生的才子模樣。不用說,汪曾祺也對施松卿情有獨鍾。當時汪曾祺是西南聯大中文系的學生,施松卿對汪曾祺這樣的中文系學生更是不屑一顧。施松卿說:「中文系的人土死了,身?長衫,一點樣子也沒有,外文系的女生誰看得上?」而施松卿在西南聯大讀的就是外文系。其時,汪曾祺如施松卿說得那樣常常?一件藍布長衫,這身藍布長衫給西南聯大黑色的牆壁一映襯,汪曾祺顯得更土,甚至在那些西裝革履的人面前顯得灰頭土臉了。
西南聯大時的汪曾祺不僅土得掉渣,上課也是吊兒郎當,心不在焉,不做筆記,以致出現了一些洋相。譬如汪曾祺在《金嶽霖先生》一文裡寫到了金嶽霖的一段軼事:「大家以為金先生一定會講出一番道理來,不料金先生講了半天,結果卻是『小說和哲學沒有關係』。有人問:『那麼《紅樓夢》呢?』金先生說:『《紅樓夢》裡的哲學不是哲學。』」實際上金嶽霖認為《紅樓夢》中的人生哲學不是形而上學,所以才說小說和哲學無關,因為形而上學是「不易以文字表達」的。金嶽霖上課的詳細情況,吳宓在他的日記裡有記載,吳宓所記載的金嶽霖上課細節跟汪曾祺在《金嶽霖先生》一文裡說的大不相同。汪曾祺理解有誤,是他上課不做筆記的緣故。
其時朱自清在西南聯大執教,他不但把現代文學講得神乎其神,對古代文學也有很深的造詣。有一次,朱自清講《宋詩》,很認真很投入,上課時帶?一遝卡片,要開講了,就要求學生做筆記。朱自清一張一張地講,有不少學生就一筆一筆地記。那次汪曾祺也聽了朱自清的課《宋詩》。可是汪曾祺卻不以為然。原來汪曾祺對朱自清這種要求學生記筆記的做法很不以為然,認為不合他的口味,就常常曠課,高興了就進教室聽一節,不高興了,或回宿舍睡大覺,或白天泡茶館,或坐圖書館。汪曾祺的這一系列行為,令朱自清大為不滿。後來學習期滿了,西南聯大中文系打算讓汪曾祺做朱自清的助教,朱自清態度很堅決,拒絕了。朱自清的理由是:「汪曾祺連我的課都不上,我怎麼能要他當助教呢?」
後來,也就是一九五○年初夏,鬼使神差,汪曾祺跟施松卿結婚了。在西南聯大時,汪曾祺中文特好,英文考試卻常常大紅燈籠高高掛。譬如汪曾祺沒能到緬甸的遠征軍給美國軍官當翻譯,就是因為他英語實在太差。就是這樣一個吊兒郎當令朱自清生嫌的人竟然得到美女施松卿的愛情,是緣分所致還是命運安排?施松卿「中文系的人土死了,身?長衫,一點樣子也沒有,外文系的女生誰看得上?」的一番感慨是有備而來的,說的是過頭話,不是隨便說?玩的。「鍋頭飯好吃,過頭話不能說」。說嘴跌嘴,自食其言,也就是好比用自己的手扇自個嘴巴一樣。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之中汪曾祺和施松卿注定有?一段夙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