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大劇院親歷記
圖:莫斯科大劇院歷史舞台一景
□每次聽拉赫曼尼諾夫第二鋼協慢板樂章,我腦中浮現的總是莫斯科郊外的夏天,雖然上月初到訪前,我根本不知道莫斯科夏天是什麼模樣。如今,回港一月有餘,回想彼處六日小住,不禁感慨,那些清風白雲的日子,不正彌散?拉氏旋律的味道,清冽,醇厚,略帶憂傷。
七月六日至十一日,我隨香港藝術節傳媒團去莫斯科大劇院(Bolshoi Theatre)探班,因明年三月,這劇院將派出包含歌者、芭蕾舞者、樂師和合唱團員等三百六十多人浩浩蕩蕩來港,在藝術節期間演出歌劇《沙皇的新娘》,以及芭蕾作品《巴黎火焰》和《珠寶》。
去之前,不知是看多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抑或聽多了老柴,我總覺得莫斯科是個陰鬱的地方。可真正走在紅場走在公園或隨便某條綠蔭花香街道上,我見到的人和風景,卻較想像中溫暖許多。
我們的主要活動範圍是莫斯科大劇院新、舊兩個舞台。劇院位於城中心,步行十餘分鐘可達紅場和克里姆林宮。舊舞台(historical stage)始建於一七七六年,屬沙皇時期藝術遺跡,恢宏富麗,歷數百年戰爭動盪屹立不倒,是莫斯科數一數二的文化地標。新舞台(new stage)與舊舞台一街之隔,形制略小些,內裡裝潢無甚二致,惟前者以金和朱紅為主色調,後者多用青色。除演出場地外,兩幢建築以電梯、甬道和高廊貫連,各有練功房,排練室,餐廳和製衣間等,幾乎稱得上自給自足的「藝術小王國」。
文化地標 藝術王國
稱莫斯科大劇院為「藝術王國」並非過譽,因她與聖彼德堡城中地標馬林斯基劇院一樣,過往百多年裡培養出不計其數的芭蕾舞星和偉大歌者。我們到訪時,劇院內博物館正舉辦作曲家穆索斯基紀念展,走廊牆面亦常見芭蕾舞星如烏蘭諾娃等人曼妙身姿。那日,在劇院藝術總監Urin的辦公室,他向我們介紹,柴可夫斯基當年正是在這房間裡簽約,為劇院創作芭蕾作品《睡美人》。登時,坐在那金漆紅坐墊扶手椅上的我,有了種時空錯置的虛幻感。
我們觀摩芭蕾晨課和歌劇排練,看演出,訪問藝術家和劇院工作人員,出入多次,仍搞不懂大小電梯位置和拐角走向。聽劇院工作人員說,曾經有外地記者採訪結束後繞來繞去找不到出口,直要打電話報警求救。的確,劇院上下十多層,遠看與歐洲那些百多年歷史的闊大建築並無二致(八根象牙白色愛奧尼亞柱撐起一個拱頂),內部構造卻活像霍格沃茲城堡。你永遠不知道走廊盡頭或下一個轉角處會遇見什麼。
好在,劇院公關部工作人員Genya已與劇院相處五年,翻譯Lilia也是常客,有賴她們安排行程,數日參觀稱得上順利。記憶猶新的段落,除在玻璃長廊盡頭撞見一臉愜意的首席芭蕾舞者David Hallberg外,便要屬我們第一眼望進歷史舞台的驚訝了。
那一眼,確可用「金碧輝煌」來形容。雖然已多次在影像中見到這能容納一千多觀眾的劇場,但親眼見過,仍驚訝於她的宏闊大氣。劇場天花板為圓形,飾以油畫,以希臘神話為藍本。正中枝形吊燈有明顯的洛可可風格,繁複瑰麗,極盡燦爛之能事。劇場內部空間設計除視覺效果突出外,亦注重藝術需求:舞台地板分兩層,可交替使用,以適應歌劇和芭蕾不同需求;高層座椅呈環繞狀,或也有提升劇場聲效的功用。七月八日晚,我們入場欣賞高沙可夫歌劇《沙皇的新娘》,至最末段女主角Marfa因愛人死去而發瘋後演唱的一段詠嘆調,女高音Olga Kulchynska喉部的顫音經牆壁數重反射,聽來極為細膩真切。舞台兩側和劇院入口上方各有一包廂,舊時為沙皇和貴族專用,現常安排予政府元首、導演和編舞。Genya說,普京從未在莫斯科大劇院看演出,梅德韋傑夫倒是常客。
沙皇新娘 愛恨情仇
十月革命後,蘇聯新政權常借該劇場召集大會,幕布也要扯下,將雙頭鷹等象徵皇室的紋飾代以鐮刀斧頭。蘇聯解體後,劇院經修整回復至傳統模樣。如今,莫斯科大劇院又搬出《沙皇的新娘》這類反映波譎雲詭沙皇時代的歷史劇作來演。
《沙皇的新娘》是俄羅斯作曲家高沙可夫的作品,創作於十九、二十世紀交界處。那是先鋒和實驗活躍的年代,可作曲家並未跟隨潮流,而將這齣以沙皇伊凡四世為時代背景的歷史作品寫得傳統意味十足─旋律感極強的序曲和詠嘆調,情節完整,人物形象鮮明。彼時,華格納歌劇四部曲《指環》甫在俄羅斯首演,高沙可夫受此影響,將大部分精力投入歌劇創作中。與《指環》類似,《沙皇的新娘》同樣取材歷史故事及傳說,以伊凡四世第三任妻子Marfa新婚不久便離奇死亡為引子,衍生鋪排出Marfa與Lykov,以及Lyubasha和Grigory之間的情愛糾葛。Grigory暗戀Marfa而不得,為欲望苦;Lyubasha深愛Grigary,為嫉妒苦。最末,一眾愛情都無法善終,悲劇收場,引人唏噓。
演唱Marfa的女高音Olga今年二十四歲,現於莫斯科大劇院「青年歌劇藝術家」項目(Young Artists Opera Program)進修。該計劃旨在為該劇院培養有潛質的歌者,並為其提供登台機會。此次演出《沙皇的新娘》中女主角,是Olga首次在該劇院演出大型歌劇,這對她而言是驚喜,也是不小的壓力。她是烏克蘭人,曾在基輔音樂學院學習聲樂,跟隨意大利籍導師,唱法頗受意大利美聲唱腔影響,明亮優美。就我們現場所聽,Olga演出的Marfa,不論扮相抑或音色都出色,尤其第二幕和最後一幕兩段詠嘆調時,情緒拿捏頗為精準。
傳統現代 互動溝通
重演沿用Fyodor Fedorovsky一九五五年為該劇設計的布景,傳統味道濃郁,看得出劇院對於傳統的珍視。與演出同期,Tretyakov Gallery正舉辦Fedorovsky作品回顧展,展出其過往手稿和油畫。在四十多年職業生涯中,Fedorovsky一共為超過三十齣歌劇作品設計布景,包括《卡門》、《沙皇的新娘》和《霍凡斯基之亂》等。他對色塊和對比色的運用,大氣不呆板,仍為後人沿用。《沙皇的新娘》布景中金色拱門,城門外短橋和鞦韆等,都切合文本和劇情演進,且回應沙皇時代輝煌奢華的審美旨趣。
如果說《沙皇的新娘》意圖回望傳統,那麼我們七月九日晚上在新舞台欣賞的芭蕾作品《馴悍記》,則不乏現代和實驗味道。如今,莫斯科街頭隨處可見意大利餐廳和麥當勞,百多年歷史的傳統劇院想來也沒必要端?傳統架子不放。莫斯科大劇院芭蕾舞團藝術總監Sergei Filin千里迢迢從美國芭蕾舞團「挖」來首席舞者David Hallberg,請來法國知名編舞Jean-Christophe Maillot排一齣鬼馬諧趣又頗具極簡主義味道的《馴悍記》。劇院總監Vladimir Urin說,如今莫斯科大劇院芭蕾舞團排演的作品,現代與傳統各領風騷,不會厚此薄彼。
從一七三八年莫斯科出現首座芭蕾舞學校;到十九世紀法國人Marius Petipa(貝蒂巴)移居莫斯科,創作《天鵝湖》、《睡美人》、《唐•吉訶德》等多齣經典舞劇;再到二十世紀諸如烏蘭諾娃和亞莫萊耶夫等一眾芭蕾舞明星的出現。芭蕾在俄羅斯生根發展,並逐漸枝葉繁茂,莫斯科大劇院芭蕾舞團也成為與英國皇家芭蕾舞團和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比肩的世界頂尖芭蕾舞團之一。Urin告訴我們,俄羅斯芭蕾自有其悠久傳統,且這傳統因一代代俄羅斯藝術院校師生的努力,傳承不息。某日,我們隨Genya參觀《天鵝湖》排練。那是一段王子與白天鵝的雙人舞,由舞團新星Olga及其男伴演出。七十多歲的導師一遍遍糾正Olga某個回眸或俯身的動作,頗有耐心。事後我才知道,那小個子老太太Marina Kondratieva曾是Marina Semyonova的學生,後者是蘇聯政權培養出的首位芭蕾舞孃。
十月革命前,芭蕾在俄羅斯幾乎等同於「貴族藝術」,一九一七年後,莫斯科大劇院和馬林斯基劇院命運岌岌可危,甚至一度被要求關門。一九二五年,學者Lunacharsky撰文稱莫斯科大劇院應成為蘇聯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而不是標本般供人參觀的博物館。對新興的蘇聯政權而言,芭蕾可以「為己所用」,而莫斯科大劇院也能夠成為「社會主義新作品」的演出地。
於是,有了《巴黎火焰》這樣以革命為主題的作品。一九三二年,為慶祝十月革命十五周年,編舞家沃爾霍夫(Vasily Vainonen)創作《巴黎火焰》,以法國大革命為背景,講述軍人Phillipe和鄉下姑娘Jeanne的愛情,不論配樂抑或肢體語彙都頗具俄羅斯民間藝術風味。原作共分四幕,首演於馬林斯基,翌年搬上莫斯科大劇院舞台,據說是斯太林最喜歡的芭蕾舞劇。二○○八年,時任莫斯科大劇院芭蕾舞團藝術總監的羅曼斯基將原作情節稍加改動(添加女貴族Adeline與Jerome相愛的段落),重又搬上舞台。新作情節更加緊湊,淡化意識形態灌輸,轉而重墨書寫人性。最末一幕男女主角雙人舞仍灑脫靈動,不單呈現女舞者優雅姿態,也凸顯男舞者陽剛與活潑的性情。
熱愛藝術 熱愛生活
舞團將來港演出的另一齣舞作《珠寶》,則是全然不同模樣。一九六七年,離鄉赴美的俄羅斯知名編舞家巴蘭欽應約為紐約市芭蕾舞團編創《珠寶》,分《綠寶石》、《紅寶石》和《鑽石》三部分,象徵巴黎、紐約和聖彼德堡三城市之不同氣質。藝術節工作人員介紹,這是芭蕾史上第一齣長篇抽象作品,此前從未在香港舞台全本展示。兩年前,莫斯科大劇院以全新舞衣搭配法雅、史特拉文斯基和柴可夫斯基的音樂,意圖再現經典。我們到訪劇院成衣間,聽服裝部門總監介紹用料和縫紉手工,見到笑瞇瞇的胖姑娘手拈針線將水鑽和鈕扣一顆顆縫在芭蕾舞裙上,宛如見證了一件藝術品的誕生。
我相信,這些縫製舞裙的姑娘,和台上那男女舞者一樣,都對「藝術」兩字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懷。不然,排練時Olga不會一遍遍重複動作跟自己較勁,成衣間的胖女孩不會在工作台上擺一張靚仔男舞者的頭像,美國來的金髮碧眼的David也不會在練功房跳?跳?興致高起來,對?我們一眾看客擺一個單膝跪地雙臂敞開的示愛動作。我總一廂情願地以為,在藝術的世界中浸淫久了,人會變得和善單純。
來之前聽身邊人說莫斯科人總冷冷的,可親歷之後發覺,這城市中的人們,不論舞台上閃閃發亮的舞者和歌唱家,抑或平凡如街邊賣藝人和泥瓦匠,都對生活保有興味及尊重。或許,這正是斯拉夫文明群星璀璨的緣由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