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高禖(下)
漢晉時人對於上巳求子的文化印象大約已很模糊,然從先秦〈溱洧〉一詩仍可窺見端倪。朱熹以其為「淫奔者自敘之詞」。查《周禮.地官.媒氏》:「中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知原始習俗在周代尚有遺存。這種性自由,源於原始社會祭祀高禖(媒神或育神)的狂歡儀式。商祖契、周祖後稷,大約都誕於其母祭祀高禖之後。《史記.殷本紀》:「殷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行浴當即修褉。參《禮記.月令》:「玄鳥至……天子親往,后妃率九嬪御,乃天子所御,帶以弓韣、授以弓矢於高禖之前。」可見作為圖騰的玄鳥(燕子),至父權時代仍與高禖息息相關。(與殷商同為東夷的滿族,其神話亦言三位天女於長白山天池沐浴,忽有喜鵲銜來朱果。最小的天女佛庫倫吞下果子,懷孕生下布庫里雍順,即愛新覺羅氏始祖。那朱果卻也教人想起紅棗。)
同書〈周本紀〉:「周後稷,名棄。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嫄。姜嫄為帝嚳元妃。姜嫄出野,見巨人跡,心忻然說,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似乎踐跡是偶發狀況。然《詩.大雅.生民》謂姜嫄:「克禋克祀,以弗無子。履帝武敏歆。」則姜嫄履大人跡,乃是誠心祭祀高禖(克禋克祀)、禱求子嗣(以弗無子)之後的感應。簡狄吞燕子卵、姜嫄履大人跡,皆為無夫而孕,顯示母系社會只知有母、不知有父,還未建立穩固的婚姻制度。滿語中,佛庫倫(Fe Gurun)乃故國之意。相對於布庫里雍順、周棄和殷契開創的父系社會,佛庫倫、姜嫄、簡狄即故國的化身,代表?已經逝去的母系社會。然而,在父權時代的司馬遷等人眼中,姜嫄、簡狄身為「黃花閨女」而去求子是不可思議的,硬要「拉郎配」,卻難免讓帝嚳頂上兩張綠頭巾,豈非無辜?
(宗教神話隨筆之八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