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夢始之地\江 恆

  圖:梵高《蒙馬特街景》繪於一八八七年。\路透社
  圖:梵高《蒙馬特街景》繪於一八八七年。\路透社

  提起梵高,人們馬上會想到《向日葵》,或者是《星夜》、《星空下的咖啡館》、《麥田群鴉》等,對於《蒙馬特街景》(A Street Scene In Montmartre),恐怕不多人知曉,實際上,這幅畫作即將在本月二十五日舉槌拍賣。這恰是梵高創作上走出夢想的開始。

  我們聽慣了梵高懷才不遇,窮困潦倒,一生坎坷,但鮮為人知的是,他曾在英國住過三年,並度過了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在這片土地上,他播撒了夢想的種子,雖然最終沒能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但至少他收穫了情竇初開,也找到過虔誠信仰,最為重要的是接受藝術啟蒙,某種意義上這裏就是他短暫卻不平凡的人生起點。

  「他的小衣櫃上,有用布拉邦特的草和橡樹葉編織的花環,這是他弟弟提奧在家附近荒原上採集製成後,寄到倫敦來的,伴着鼻子裏飄來的荷蘭香味,他開始了新的一天。」這是美國傳記作家歐文.斯通在《梵高傳》中所描繪的情景,一八七三年梵高初到英國,帶着對家鄉的思念,他每天沿着泰晤士河堤岸,通過威斯敏斯特大橋,穿過西敏寺和國會大廈,按時到達他任職的古皮爾畫廊上班,對於這位剛剛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來說,一切都是嶄新的開始,大都市的活力,讓他充滿希望。

  和許多初涉世事的年輕人一樣,在梵高搬入倫敦哈克福德路八十七號(Hackford Road)之後,很快墜入愛河,並被愛情的海浪打得眩暈。他愛戀的對象是房東的女兒尤金妮,在他眼中,那是一個時刻帶着歡聲笑語、「散發着蘋果花芳香」的姑娘。梵高在給弟弟的信中提到,倫敦是他最開心的日子,因為他在這裏嘗到了最渴望的愛情滋味。

  「他對新生活充滿夢想:好好工作,當上畫廊的主管。在尤金妮家附近買下一棟房子,讓她離母親很近。在周末和假期,帶她遊遍浪漫的巴黎、溫暖的地中海。」作家杜晨曦在梵高傳記《我心向陽,無謂悲傷》中這樣寫道。但好景不常,梵高的表白遭到尤金妮拒絕,他不得不用幾年的時間來療傷。如今哈克福德路八十七號作為倫敦的梵高故居,已被釘上文物保護性質的藍牌子,前來參觀的人們,也只能在想像中回放梵高昔日的幸福時光。

  失戀後的梵高曾短暫離開英國,當再次回到倫敦時,他從宗教信仰中找到了生活的激情,「聖經的詞句像音樂一樣,紓緩了他快要崩潰的神經,他的心裏有一種莫名的輕鬆,這也是他所經歷的負面情緒的一次集中釋放。」梵高於是有了新的夢想:當一名傳福音的牧師。

  他轉而陷入宗教的狂熱,成為一名牧師的助手,大部分時間花在了將聖經翻譯成德文和法文上。在他看來,比起向富人推銷昂貴但毫無藝術感的畫作,向世人傳遞福音是更有意義和更加快樂的事業,在治愈他人的同時,他把自己也治愈了。但老天爺再次跟梵高開了玩笑,他準備入讀阿姆斯特丹大學神學系,卻兩次落榜,他願意投身一生的道路也戛然而止。

  從藝術創作上講,在倫敦期間,梵高並沒有畫過一幅作品,但他在倫敦度過的時光卻對他日後的繪畫有着深遠影響。《紐約時報》文藝欄目記者妮娜.西格爾形容,「梵高從倫敦的文化和風景中瘋狂汲取養分,當他不在畫廊工作時,常常流連往返於各個美術館,如大英博物館、國家美術館以及華萊士收藏館等」,直到今天在大英博物館的訪客名冊中,還能找到他留下的簽名。梵高在給家人的書信中,有十七次提到英國十九世紀名畫家米萊斯的名字,在他抵達英國不到一年間,列出在倫敦欣賞過的藝術家名字就多達四十位。

  毫不誇張地說,梵高後來的作品大多基於他在英國時頭腦中所形成的知識和圖像,比如,他接觸並喜愛上英國「黑白版畫」,一生搜集了大約二千幅作品,其中大部分來自《倫敦新聞畫報》等英國雜誌。他一八九○年創作的《監獄庭院》的靈感就來自於此,他一八八八年創作的《星夜》,畫中沿着堤岸的街道和燈光倒影,即仿自畫家朱塞佩《黃昏的泰晤士河》版畫,顯示他在生命結束前,仍一直回看他所收藏的版畫素材。

  對梵高影響最大的,莫過於英國批判現實主義作家狄更斯,受其文學作品的影響,梵高關注的題材大部分來自勞苦大眾,從而令其畫作平實樸素,更貼地氣和有煙火味。梵高曾這樣自我剖析:「我整個生命,都是為了創作狄更斯所描繪的日常。」這或許就是根植於他內心深處、用畫筆來道盡滄桑的宏大夢想。

  四年前,我拜訪了阿姆斯特丹的梵高美術館,一口氣飽覽了梵高二百多幅油畫,當中包括大名鼎鼎的《卧室》、《盛開的杏花》、《黃房子》等名作,而印象最深的是《吃馬鈴薯的人》,這正是他當年深入比利時礦區,見證了底層工人的艱難生活後,一揮而就的代表作,畫作的用色暗沉,直擊人心,與狄更斯的筆鋒一脈相承。

  二○一九年,我在參觀倫敦泰特美術館舉辦的「梵高與英國」畫展時,看到了梵高對倫敦生活的總結:「在這裏我除了能觀察英國的人和事,還有自然、藝術和詩歌,這一切還不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