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通往春天的地鐵\江 恆

  圖:電影《贖罪》取景自倫敦奧德維奇地鐵站。\ 劇照
  圖:電影《贖罪》取景自倫敦奧德維奇地鐵站。\ 劇照

  幾天前,我意外收到老鄰居的一封電子郵件,他說「綠葉豆」(Leafy bean)咖啡館馬上就要重開了,如果以後有機會請你再去喝一杯。這封突如其來的信,讓我了無生趣的生活泛起一絲漣漪,也勾起我對如煙往事的回憶。

  其實自從去年初疫情爆發以來,倫敦經歷了數次封城,大家已不能隨便來往,直至我後來搬了家,我和鄰居之間便沒有了聯絡。而他口中所說的那家咖啡館,就位於我們附近的一個帕莫斯格林(Palmers green)地鐵站,終點直通市中心的金融城,我們有時搭車時會撞到一起,順便就請對方喝一杯咖啡,可惜咖啡館之前也因疫情關閉了。

  我過去由於工作的關係,常搭早班車去金融城,和許多通勤族一樣,我習慣到地鐵站這家咖啡館買杯熱咖啡,邊喝邊看看書,刷刷手機,以此打發等車的時間。很快我便留意到一位長者,也是咖啡館的常客,他花白頭髮,身材瘦高,背部微駝,臉上爬滿皺紋,一看便知飽經風霜,但總掛着溫暖的微笑。他從來沒有同伴,時常就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裏,像看窗外風景,也像思考心事,有時喝完咖啡,還會和大家一樣登上列車,踏上屬於他自己的旅程。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和他有了對話,聊天中得知,他有個非常普通的名字喬治,但身上卻有着不尋常的經歷。他年輕時在金融城有一份不錯的工作,每天便從這個車站出發,隨着後來娶妻生子,車站也成了全家人出門休閒的快樂起點,再到後來,兒子意外去世,妻子也患病撒手人寰,從站台出發的人便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或許是出於寂寞,他依然喜歡像過去那樣,經常去車站,有時會坐車去昔日工作的地方看看,用他的話說,這裏有許多屬於他的美好記憶,時常像放電影一樣,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耳畔是歡聲笑語,親人就在左右相伴,彷彿他們從來沒有離他而去。

  於我而言,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我們常常聽到白髮人送黑髮人,痛失伴侶,人近暮年卻要孤獨終老,這一連串的打擊都發生在一個人身上,難免讓人唏噓,感慨造化弄人。但我又常想,他曾擁有體面的工作,親密的愛人,和睦的家庭,至少他也得到過老天的眷顧,就像倫敦地鐵發生的另一個廣為流傳的愛情故事,有至愛親人和美好過去值得思念,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這個愛情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名叫瑪格麗特的老婦人,她從二○○七年開始,每天都會來到倫敦堤岸地鐵站(Embankment),然後坐在月台的長椅上,靜靜地等待下一列地鐵進站。每當列車進站,車門打開的瞬間,地鐵內就會響起倫敦人最為熟悉的廣播「Mind the gap」(小心間隙),而此時老人的臉上總會露出幸福的微笑。實際上,說出這個聲音的不是別人,正是她二○○七年去世的丈夫奧斯瓦爾德.勞倫斯,一名前倫敦北線地鐵的播報員。

  這句廣播的錄製是在四十多年前,當時奧斯瓦爾德還是一名頗具台詞功底的戲劇演員,極為有緣的是,他和瑪格麗特首次邂逅恰好在地鐵站,而他對正要上車的瑪格麗特所說的第一句說,就是「Mind the gap」,或許就是這句話打動了她的芳心,也成為她對這段刻骨銘心愛情的最深刻記憶。以至於丈夫去世後,堤岸站成了唯一播放他原聲的地鐵站,瑪格麗特也每天堅持以聆聽播報的方式來表達對丈夫的思念。

  直至二○一三年倫敦地鐵更新語音系統,奧斯瓦爾德的這句錄音也被替換。為了不失去精神寄託,瑪格麗特向倫敦地鐵申請得到丈夫錄音的拷貝,一些熱心人士也積極奔走,希望能恢復播放原來廣播,最終感動了堤岸站工作人員,得以原音重現。這個故事後來還被搬上銀幕,以紀念這段穿越時空和跨越生死的浪漫愛情。

  如果說前兩個故事中地鐵留給人的是美好回憶,那麼在二○○七年上映的英國影片《贖罪》(Atonement,又譯《愛.誘.罪》)裏,地鐵則代表了壓抑和絕望的隱喻,由英國影星綺拉.奈特莉飾演(Keira Knightley)的出身上流社會的大小姐塞西莉婭,與家僕羅比的愛情故事,注定了是飽經磨難,生離死別。

  影片中,在年幼無知的妹妹誣告了羅比,導致他被發配從軍之後,這對苦命鴛鴦便勞燕分飛,最終羅比在一九四○年敦克爾克大撤退的前一天因敗血症死於布雷沙丘海灘,而塞西莉婭同年在倫敦巴勒姆地鐵站(Balham)躲避納粹德國的大轟炸時,不幸遭遇洪水而罹難,她在生命走到盡頭之前,眼神流露出的是對兩人戰後重逢、相聚和相守的無盡渴望。

  二○一六年我曾陪同一個國內攝影組,實地參觀了影片的取景地──倫敦奧德維奇(Aldwych)地鐵站,如今該站已永久關閉。在參觀中,我問女解說員,如何看待《贖罪》的故事,她的回答我迄今難忘。她說,妹妹為兒時的誤解和偏見,付出了終生懺悔的代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小說中幫他們團聚,讓他們得到了應有的幸福,從這個角度看,我寧願相信她當初沒有死於洪水,而是搭上了通往春天的地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