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與麥克法蘭──文學中的現代世界」\文 茱茱
圖:電影《威尼斯商人》劇照
□上周適逢莎士比亞誕辰四百五十周年,當時手裡正在讀麥克法蘭的《現代世界的誕生》,腦子裡遂迸出兩個思考:「莎士比亞與麥克法蘭」、「莎士比亞的現代性」。莎士比亞是誰?你怎麼會不知道,當你面朝月亮向身邊的姑娘起誓陰晴不定的愛意,當你對?飄紅的股市念叨「To be or not to be」,又或者,《死亡詩社》中的男孩們念誦?十四行詩在仲夏的夜奔裡追逐自由與思想,莎士比亞早已如本瓊森所說:「並不囿於一代而臨照百世」。
麥克法蘭是誰?英國著名的社會人類學家、歷史學家,劍橋大學人類學教授,他在這本《現代世界的誕生》裡主要回答了兩個問題,一是現代世界起源於何處,二是「現代性」到底是什麼。對於第一個問題,他的回答乾脆而絕對:現代世界起源於英格蘭,這也成為他的主要學術主張之一。地理學家大衛哈維在《巴黎,現代性之都》裡提出,現代化的神話之一,在於它採取與過去完全一刀兩斷的態度。他劃定的現代性場域是十九世紀的巴黎,佐證分析的文本是巴爾扎克。現代都市的銀行家、大企業家、高利貸主以及輕佻的女人構成了《人間喜劇》的現代神話,他們不再起源於神跡與傳說,而脫胎於日常現實,卻以更傳奇的方式映照現實。
人性的灰色帶
然而在麥克法蘭看來,早在十六世紀的英格蘭,甚至在更早的十四世紀,莎士比亞和喬叟就已經分別開始描繪他們所處的「現代世界」。而最令現代人惺惺相惜的,莫過於他們筆下的灰色溝壑,世界不再只是黑白分明,在人性的曖昧地帶,善惡可以轉換,道德標準失去了確定性和絕對性。
莎士比亞在這條溝壑裡安插了他的主角,讓他們面臨苦難的抉擇,展現未必符合內裡的表象——《哈姆雷特》中的克勞迪斯殺兄娶嫂篡位,本是罪大惡極,但在莎翁筆下,他又是精明幹練的現代君主。龐貝要麼殺死他的客人成為寰宇之王,要麼在蒼白的高貴中自我放逐。
莎士比亞用每個人的生存困境和可能選擇,對人類面臨的根本難題發問:人應該怎樣活??是成為統治者還是詩人?可以為了愛背棄家庭嗎?可以弒君嗎?這些困境成就了偉大的詩人、劇作家,而世界也在如此充滿張力的路途中走向現代、後現代,成年人需要生活在一個不斷妥協的世界,人們自我製造向另一個原則屈服的逃路,不停製造理性和意義來修飾自身的矛盾與荒唐。
資本主義與自由個體
對於善惡的混淆,莎士比亞提出的解釋之一是「金錢」,從農業社會聚變的資本主義社會,善惡可以互通,馬克思就引用過他劇作中的詩文《雅典的泰門》:
這是什麼?
金子?黃黃的、發光的、寶貴的金子?
……
這東西,只這一點點兒,就可以使
黑的變成白的,醜的變成美的,錯的變成對的,
卑賤變成尊貴,老人變成少年,懦夫變成勇士。
……
這黃色的奴隸
可以使異教聯盟,同宗分裂
……
莎士比亞對金錢和資本的看法解釋了人性的裂變與多元,也成了麥克法蘭對現代性理解的註腳之一。關於現代性的特徵,在東西方「大分流」的觀點中,資本主義和現代性只能從西方的特殊情況下孕育出來,麥克法蘭更從經濟、社會、政治、意識形態(宗教)多角度出發,認為這四方面的徹底分立並形成制度構成了現代性。如亞當斯密所研究,莎士比亞筆下十六世紀中葉的英格蘭已經有了一個自治的、制度性的經濟體系,伴隨?活躍的市場、大量的商貿活動、發達的製造業、貨幣的廣泛使用、細緻的勞動分工;有了一個統一的、自治的、廣受尊重的法律體系;也有了一個與其他領域分離的政治體系,其中包含一位受制於法律的君王、議會上下兩院、下放到地方的權力、有效而比較公平合理的稅收制度。
在這個制度下,全民的生活日益富足。階級之間沒有法律上的區分,人人都忙於攫取財富和攀爬社會地位。農村不僅普遍流行「城市」價值觀,包括對時間、金錢、身份的態度,而且住滿了既有教養又有錢的紳士,以及「中等的」農人和匠人。
個人主義正式在這種背景中大行其道,在麥克法蘭看來,「現代」社會的要義是每一個領域彼此分立,因而家戶的宗教功能消失了,家庭生產方式也遁跡了。家庭、種姓或共同體不再高於一切,個人變成了一個完整的社會縮影,哈姆雷特高呼「人,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人不再依賴生來所屬的那個單位家庭,以一個自由漂浮的個人,進入各種契約關係,通過自身努力構建自己的地位,從而成為一個以「自由平等」的公民身份去競爭的個人。莎士比亞的諷刺文學即主要建立在這種階級競爭的基礎上,英格蘭擁有一種現代的、開放的階級體系,它的入門條件是美德、能力,外加大量的策略和機遇,或曰一種精英主義。
在這期間,子女對父母的盡孝轉變為夫妻之間的盡責也成為「現代性」的坐標之一,這種在法律和道德上不再維護父權的體系在盎格魯.撒克遜時期就已顯現,也成為與當時世界上大多數地區極大的分別。莎翁的《奧賽羅》中勃拉班修與女兒苔絲狄蒙娜的對話便是極好的闡釋。父親對女兒說:「過來,好姑娘,你看這在座的濟濟眾人之間,誰是你最應該服從的?」女兒說:「我的尊貴的父親,我在這裡所看到的,是我的分歧的義務:對您說起來,我深荷您的生養教育的大恩,您給我的生命和教養使我明白我應該怎樣敬重您;您是我的家長和嚴君,我直到現在都是您的女兒。可是這是我的丈夫,正像我的母親對您克盡一個妻子的義務,把您看得比她的父親更重一樣,我也應該有權利向這位摩爾人,我的夫主,盡我應盡的名分。」
莎士比亞的巴別塔
巴爾扎克的現代世界和俗世情景永遠圍繞?巴黎,而莎士比亞卻把自己教誨的起點設置在了不同國家和不同時代,在他著名的《威尼斯商人》中,他把衝突地點放在了具有共和精神的威尼斯,它花了幾百年時間捍衛自己的獨立,政府的有序形式使大部分公民積極參與政事,十六世紀末至十七世紀中葉,威尼斯被讚美為現代優秀政治秩序的典範。
伴隨共和主義而來的是對聖經信仰的去魅,商業精神緩和了狂熱之情,韋伯也認為,各領域的分立作為一個「去魅」過程,是現代社會成長的關鍵一步。在莎翁的劇中,夏洛克對安東尼奧的訴訟完全依賴於法律,而且他深知法律的根基在於經濟,這種解決問題的模式已為當今世界廣泛接受。
而莎士比亞在當時就已經開始試圖理解和反思法律、道德和信仰的複雜交織對人的影響。主角夏洛克和安東尼奧是猶太人和基督徒,除了道德,信仰差距使他們勢如水火,法律可以使他們休戰,卻不能解決所有問題,還需要人們具備良好的品行,莎士比亞藉此表達了人類終極分歧的天性——教義與法律也無法斬斷這個「戈爾迪死結」,事實上有研究指出,《威尼斯商人》中四個猶太人的名字似乎出自《創世紀》第十和第十一章,後者的主題便是巴別塔,這或許正是莎翁對人性,以及人的疏離的深切體察:「我們下去,在那裡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同。」
麥克法蘭在開篇便提出一個反進化論以及帝國主義的觀點,英格蘭是世界上第一個「現代」民族,但並不意味?他們在道德意義上更優越,按湯因比的觀點:進步倒是極不可能發生的,衰落和消亡才是正常現象。然而全書掩蓋不住作者對英格蘭現代文明秩序的驕傲,清華大學的劉北成教授在末尾的評議中認為麥克法蘭的一些觀點有?「片面的深刻」,麥克法蘭的盾牌仍然是莎士比亞——爭議是現代世界的常態,他很習慣和享受這種爭議,就像莎翁《暴風雨》中的台詞:「不要怕,這島上充滿了各種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