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江水連中華──越南傳統醫藥\□趙中振
越南對於我們這一代中國人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鄰國。「越南、中國，山連山水連水，共臨東海我們友誼像朝陽，共飲一江水，早相見晚相望，清晨共聽雄雞高唱」的歌聲早已耳熟能詳。
記得小時候收音機裡經常播放一齣由著名演員馬泰出演的叫做《阮文追》的評戲，講的是一位抗美英雄的故事。唱詞中有「高高的椰子樹啊，千里放清香，秋盆河兩岸呀，萬頃稻米閃金光。故鄉無限好，祖國是天堂。美帝踐踏我故鄉，我心似滔滔九龍江……」。後來我才知道，九龍江指的就是貫穿印度支那半島的湄公河。這條河流發源於中國西藏的崇山峻嶺中，全長4180公里，流經緬甸、老撾、泰國、柬埔寨，穿過越南，最終注入南海。
2011年11月，應邀參加世界衛生組織西太區草藥論壇期間，我終於踏上了越南這片神奇的土地，長久以來希望對越南傳統醫藥做些實地考察的願望得以實現。
越南從字面意義上講，有越族聚集在南方的意思。越南有54個民族，和中國的56個民族數目上不相上下，其中越族佔了全部人口的85%以上。越南人口9千多萬，國土面積約33萬平方公里，大致為中國的三十分之一。越南版圖南北狹長，呈長S形，看上去好似一條扁擔擔?兩個米筐。越南屬熱帶季風氣候，11月到4月為旱季，氣候宜人，我在河內的5天當中沒有遇上一場雨。
草藥市場
河內市中心有個秀美的還劍湖，周邊是熱鬧的購物街與一個叫做36條古街區的地方。因這裡每條街都有一個固定行業而得名。到達河內的當天下午，筆者迫不及待地來這裡探尋草藥街。
一條百十來米長的小街道上，聚集?幾十家藥店。小街內還有賣鮮花的、賣蔬菜的、有流動小販賣油炸食品的，但最多的還是買藥賣藥的。
這裡店舖的舖面一般都很窄小，縱深卻很長，據說是因為政府收稅是按照舖面房大小來計算的。店舖當中有的古樸陳舊，也有的裝潢現代，但大多數沿襲?傳統藥店百子櫃的陳列方式，部分藥店有醫師坐堂。
百子櫃上用漢字標?甘草、大棗、枸杞子、地黃、當歸、黃?、丹參等藥材名稱。從來源一看便知，中藥都來自中國，在當地被稱為「北藥」。
店舖內一些暢銷產品或在當地被稱作「南藥」的地產草藥，有的懸掛在庭前，有的用口袋放置在門前，我粗略看了看，豆蔻、肉桂、桂圓、雞血藤、砂仁、檀香、羅漢果、香茅、芭樂葉、十大功勞木等。其中不乏近年流行的桑黃、靈芝。因大多藥材都是採收不久的，藥香中帶?青草味。
市場中也可以見到一些假藥與混淆品出現，如用黑色染料染製的沉香，以石竹科的草石蠶充當冬蟲夏草，且價格昂貴。中成藥中大部分為中國進口，如北京同仁堂的中成藥安宮牛黃丸、烏雞白鳳丸、六味地黃丸以及雲南白藥集團的雲南白藥等。成藥中還有一些產品較為搶眼，如大陸笑星趙本山作廣告的「蟻力神」，最讓人大開眼界的是在香港可能滯銷的「增肥丸」在這裡備受歡迎，仔細一想也有道理，因為越南街上幾乎見不到胖人。
藥學教育
越南的傳統醫藥高等教育與中國內地、台灣和韓國一樣，多是在二戰後起步的。
中越之間的文化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發展過程中也有許多驚人的相似之處。不知是否兩國領導人事先交換過意見，1955年12月中國的毛澤東主席發布了「中國醫藥學是一個偉大的寶庫，應當努力發掘加以提高」的指示。在同年早些時候，越南的胡志明主席，發出「在科學、民族、大眾三個原則的基礎上，把東醫和西醫結合起來」的號召。
在越南傳統醫藥領域，有幾個里程碑式的標誌。
1957年越南傳統醫學醫院成立；1961年越南中央藥物研究院成立；1971年河內藥科大學成立；1988年世界衛生組織第22個世界傳統醫學合作中心建立。
目前在越南全國的醫藥院校中，50%設有東醫系，這一比例似乎高於中國內地。在藥學教育方面，全越南主要有兩所藥科大學，一所在河內，另一所在胡志明市，其餘的則是規模比較小的學院和15所醫學院下屬的藥學系。
我們走訪了河內藥科大學（Hanoi University of Pharmacy）。大學坐落在一棟有百年歷史的法式深黃色老建築中，學院內的一切包括桌椅、書籍件件都稱得上是文物。學校正逢50周年校慶，到處可見慶典的橫幅標語，運動場上年輕人身?印有校慶標誌的短衫更加透出青春的活力。草藥園內學生們邊認藥、邊做筆記，十分投入。
越南大學目前的入學率約為20%，醫藥專業畢業生的就業前景很好，競爭也很激烈。聽說現在醫藥專業每年招收新生約500人，全校現有學生5590人。過去50年間，全國雖說培養了過萬名藥劑師，但城鄉之間人才分配不均，導致藥劑師總體上仍供不應求。該大學已經將2030年在校學生人數的目標定在8050人。
越南的藥學教育為五年制，處於國際上通行的普通藥學四年制與臨床藥學六年制中間。
前三年為基礎教育，後兩年根據興趣專業分流。如西藥、傳統醫藥，學習的課程包括傳統課程和現代課程兩個部分。畢業實習期間分別去醫院或藥房。學生畢業5年、有了一定的實際工作經驗後，方可參加全國統一考試，考試及格後方能獲得藥劑師的執照。
仔細看了一下他們的課程設置，有西醫基礎部分，也有傳統醫藥基礎部分，公共課程部分。與傳統醫藥相關的特色課程為：營養保健食品學、藥物加工學、傳統醫學與臨床藥學、傳統藥學、方劑學、中藥的炮製學、生藥學等。
研究開發
越南國家藥物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 of Medicinal Material）直屬越南衛生部，當時有員工100多人。
1989年WHO（世界衛生組織）曾資助出版過三冊傳統植物藥的叢書。第一冊介紹的是韓國，第二冊是中國，第三冊則是越南。恩師謝宗萬教授帶領我一同編著了《Medicinal Plants in China》（中國藥用植物）一書。當時參加的三國之間實行互相校稿制度，筆者承擔校稿的便是越南分冊《Medicinal Plants in Viet Nam》。對越南傳統醫藥的留意，也是從那時開始的。後來得知，之所以只選了中、韓、越這三個國家，是因為這三個國家是WHO認可的世界上傳統醫學體系與現代醫學體系並存的國家。
越南自然資源豐富，高等植物超過1萬2千種，歸屬385科，已知藥用植物約2000種。1861年越南淪為法國的殖民地後，曾更名為交趾支那（cochin-china），所以很多植物名稱的種加詞便由此而得。
我們看到被列為瀕危植物品種的蛇菇、五加科的越南人參、小檗科的十大功勞木等，研究所所長還向我展示了一棵野生的大黃精。
在藥物陳列室與資料室內，《越南東醫雜誌》已出版至400多期，雖說內容是越南文，但封面上的繁體中文與植物照片已經告訴了我們大概的內容。另有一本名為《草藥》的刊物，以越南文字出版，附有英文摘要。
越南目前對於植物藥的研究，尚處於資源普查、摸清家底的階段。中藥鑒定人才不足的問題尤為突出。該研究所還參與了《越南藥典》的主要編輯工作。
《越南藥典》初版於1984年完成，收錄植物藥244種。2007年第四版已增至335種，包括94種傳統醫藥製劑產品。60種常見的種植品種，與藥典中的355項西藥製品相比，東西藥物大致旗鼓相當。我拿起厚厚的一本紅色《越南藥典》，因為兩國的國徽相似，乍一看，還以為是《中國藥典》呢。
在《越南藥典》中，收錄有不少具有地方特色的品種，如中國藥典未收載的功勞木、葉下珠、越南人參、白千層、越南安息香、寬筋藤、鵝掌柴、雞蛋花、長春花、刺桐等。還有些品種，與傳統中藥所使用的藥用部位不同，如曼陀羅葉、紅背葉、接骨草、海濱木巴戟、台灣海棠、磨盤草、臭茉莉、野甘草、羅勒、葉下珠、山竹、毛當歸、崖豆藤、雲木香、赤蜈蚣等。其他一些同屬不同種的植物，如越南馬錢子、越南巴豆，都值得進一步比較研究。
研究所所長贈予他們主持編著的英文版《越南藥用植物選錄》，收載200種藥用植物，詳細記載了藥用植物的名稱（學名、當地名、英文名和法文名）、植物形態、分布、栽培、藥用部位、化學成分、藥理作用、性味功效、臨床用途和複方應用。
美國在醫改，中國在醫改，越南也在醫改。如何降低成本、提高療效，更好地服務民眾，是當今世界各國共同面臨的問題與巨大挑戰。越南政府已經宣布，目標在5年後，傳統藥物的使用量上，從目前的10%上升到30%。並將選擇40種有開發潛力的藥用植物進行重點研究。
目前越南的研究設備比較陳舊，尚處於提取分離等研究的初級階段，但研究所已經建立了文獻、資源、栽培、炮製加工、化學、分析、藥理、製劑等研究室，在民間藥物研究與開發方面大有潛力。
傳統醫療
在越南的醫藥衛生領域，傳統醫藥與現代醫學並行。越南的醫療保險包括了東醫與東藥的使用和治療。在傳統醫藥中，有來自中國的北藥與本地生長的南藥之分。這一點有些似西醫、中醫、漢方醫並存日本。
目前，越南全國90%已經建成了醫療網，鄉鎮還建立了衛生院或醫院。70%以上的省與直轄市有傳統醫院。此次訪問的越南中央傳統醫學醫院直屬衛生部，在全國具有龍頭地位。1988年被列為WHO傳統醫學合作中心。
如同日本的丹波元簡、韓國的許浚一樣，黎有卓在越南被視為民族醫藥的代表人物。黎有卓（1720-1791）別號「海上懶翁」，曾用中文編著《懶翁心領》28集66卷。他的著作被翻譯成越南文字，廣泛流傳。在越南傳統醫藥領域，提到「海上懶翁」，幾乎無人不知。在越南傳統醫藥的相關場所，到處可見他的塑像、畫像、書店的書籍。在醫院入口處，便有一座巨大的石雕像。
接待我們的陳國平院長為該院的第七代掌門人。陳院長可講流利的中文，並多次到中國進行學術交流。據陳院長介紹，該醫院建立於1957年，已經有50多年的歷史了。該院主要任務是：將傳統醫學與現代醫學相結合，用於疾病的診斷與治療。同時提供人才培訓並加強國際交流。
醫院2011年有病床470張。400名員工，40%為醫生、藥劑師。此外還有很多傳統的醫術，如針灸、按摩、體育療法等。醫院下設8個診室：內科、老年醫學、ICU危重急救中心、保健醫學、小兒科、外科、婦科、皮膚科等。有現代的儀器診療設備和醫學實驗室。並且有自己的藥廠，可以生產院內製劑供患者使用。
結語
歷史上，中華文化對於周邊國家的影響很大，中、日、朝、越形成了所謂「儒文化圈」。中醫藥是中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對外傳播中與當地文化結合生根、成長，結出了纍纍碩果。
越南的傳統醫藥源於中國，在發展過程中，融入了自身特色。我曾經用「同幹異枝、同源異流」來比喻中日與中韓醫學，我想這句話也同樣適用於中越傳統醫藥。
傳統醫藥作為越南衛生保健事業的重要部分，有政府的支援，有民眾的基礎，有充足的資源，故得以蓬勃地發展。中越之間在傳統醫藥方面的互相借鑒交流，不但可互惠互利，對傳統醫藥學科的發展、對人類的保健事業都將作出貢獻。
九龍江水彙聚了多國的細流與沃土，載有多民族的文化與風情，願世界傳統醫學如同九龍江水一樣奔騰不息，不斷綻出新的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