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大海的聶魯達\陳安


  圖:詩人聶魯達\陳安提供

  抵達智利首都聖地亞哥的當天和第二天,我就去拜訪了巴勃羅.聶魯達的兩個故居。

  五十多年前中學時代就知道這個南美洲大詩人,覺得他的詩的標題《葡萄和風》、《伐木者醒來吧》就富有詩意;他曾多次訪問中國,詩人艾青兩次全程陪同,與他結下深厚友誼,艾青也曾去聖地亞哥回訪,寫了獻給他的詩。從前覺得智利太遙遠,它的狹長領土太離奇,而現在我從紐約登機,九小時後就到了聖地亞哥,就可漫步在寬闊的阿拉梅達大道上,那遙遠和狹長的神秘感都頓時消失,而聶魯達的家,他賦詩寫歌的處所,似乎很突然而又親切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聶魯達(一九○四─一九七三)很早就顯露詩才,二十歲時出版詩集《二十首情詩和一支絕望的歌》,曾得到智利女詩人、拉丁美洲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米斯特拉爾的鼓勵和讚賞。因其父反對他寫詩,所以他用捷克詩人聶魯達的姓氏做自己的筆名,以致後人都不知其本名。青春年少之後,他不再是一個只寫情詩的詩人,他開始放眼祖國、拉丁美洲和世界,懷抱理想,追求真理,反對暴政,為和平和正義事業而奮鬥,終於成為一個時代詩人。一九七一年,「因為他的詩作具有自然力般的作用,復甦了一個大陸的命運和夢想」而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他中年時加入智利共產黨,一九六九年被智共提名為總統候選人,第二年協助其朋友、人民統一黨候選人阿連德競選,阿連德就任總統後任命他為駐法大使。一九七三年,阿連德被軍事政變推翻,以身殉職,聶魯達深受刺激,?病不起,於同年辭世。

  聶魯達在聖地亞哥城內的故居是一棟藍色小樓,位於一座山丘腳下的僻靜街道,室內空間窄小,在各小房間裡陳列?他生前搜集或受贈的各種紀念品:瓷器、玩偶、時鐘、塑像、圖畫,其中兩個耳朵很長、留山羊鬍子的木雕顯然來自智利的特殊領地復活節島。看到不少色彩鮮艷、古里古怪的陳列品,來訪者一定會感到奇怪:這是文人之家?這是作家故居?在一個著名詩人的故居博物館,為什麼連一本書也沒有?連一份手稿也不見?

  到詩人的另一所故居,參觀者同樣會感到驚奇。這個故居在聖地亞哥西邊的瓦爾帕萊索港市,一棟三層小樓,位於高高的山丘小巷,面臨開闊的港灣,兩側是色彩斑駁的平民住房。小樓第一層為聶魯達的朋友、一對畫家夫婦所有,天花板上飾有美麗壁畫。二樓是聶魯達的?房,三樓是他的書房,就像聖地亞哥城內的故居一樣,這裡陳列?各式各樣裝飾品,可就是沒有書和手稿。

  詩人家裡的所有文字都毀於一旦。那是聶魯達病危之際,獨裁者皮諾切特派兵抄他的家,掠走了所有書籍和手稿,然後全部焚燬。抄家的主要目標是武器,聶魯達對那些士兵說:「這裡的唯一武器是詩句。」士兵們居然就把詩稿、詩集都當作軍火抄走了,而獨裁者也確實像害怕武器一樣害怕正義的詩句,害怕輿論和真理。

  我見書房牆上有一幅肖像,顯然是美國民主詩人、《草葉集》作者沃爾特.惠特曼。據說,當年有人問他:「這是您父親嗎?」他答道:「是的,我的『詩父』。」在長詩《伐木者醒來吧》裡,聶魯達在寫到蘇聯衛國戰爭和戰後建設時,他要他的「深沉的長兄」惠特曼抬起他的「草葉的鬍子」,跟他一起看望戰後景象,還要惠特曼把他的嗓音給他:「把你的聲音給我,╱把你埋在土裡的胸懷的重量,╱把你臉上莊嚴的銀鬚給我,╱讓我歌唱這些重新開始的建設!╱我們一起歌唱所有的╱從痛苦中挺立起來的╱從長期沉默中╱從莊嚴的勝利中升起的一切。」

  聶魯達這個故居的所有窗戶都朝?南太平洋及其港灣,牆上貼?古老的海圖,掛?大帆船乘風破浪的圖畫,桌上放?地球儀和帆船模型。他愛海,愛船,愛船形的房子和舷窗一般的窗戶,愛凝望遠航歸來的船隻。連他寫詩的筆也只用藍色和綠色的墨水,那是海水的顏色。這所海船般的房子把他和海洋連在了一起。艾青在獻給聶魯達的長詩《在智利的海岬上》中寫道:「你愛海,我也愛海╱我們永遠航行在海上」,「日日夜夜望?海╱聽海濤在浩嘆╱也像是嘲弄╱也像是挑釁╱巴勃羅.聶魯達╱面對?萬頃波濤╱用礦山裡帶來的語言╱向整個舊世界宣戰」。

  一九五四年,艾青接受智利眾議院議長的邀請訪問智利,長途跋涉後與聶魯達親切重逢,此行既是祝賀他五十歲華誕,又是對他一九五一年訪華的回訪。艾青在聶魯達接待友人的黑島寓所愉快地逗留了一個月。這個船形寓所位於一個海岬,窗戶外便是浩淼的太平洋。兩位詩人把酒傾談,回憶在中國一起旅行的日子。艾青曾對他說,中文譯名「聶魯達」的「聶」是三個耳朵,問他第三個耳朵該放在何處,他不加思索便答道:「就放在前額上吧,讓它傾聽未來。」想起愉快往事,兩人都不禁放聲而笑。最後分別時刻,彼此依依不捨,艾青後來在《告別》這首詩中寫道:「淺灰色的早晨╱我離開你╱離開你動人的聲音╱離開你溫熱的手掌╱離開你寬闊的胸膛╱離開你的擁抱╱說了一聲『再見』╱不可能許下重聚的日期╱就這樣地,我離開你……」

  世界上正直善良的詩人似乎大多命途多舛,聶魯達和艾青也不例外。如果真能用「第三個耳朵」傾聽未來的話,他們兩人似乎都可「聽見」自己今後的命運,預知自己只能聽憑命運的擺布,遭受一次次打擊,歷經一個個苦難。

  早在一九三二年,艾青從法國留學回國後,因參加中國左翼美術家聯盟而被關進牢房,三年零三個月後才出獄,不過,倒是鐵窗生活成全他,使他成了詩人。一九四八年,聶魯達受政府迫害,只好冒生命危險,秘密橫越安第斯山,穿叢林,踏積雪,騎馬摔昏在岩石上,跨越幾乎無法通過的河川,逃離了智利,不過,這倒是使他走向了世界,在歐洲和亞洲都留下了足跡和聲音。一九五七年,艾青接待再訪中國的聶魯達,兩人都想不到的是,當聶魯達離開北京時,艾青竟不能到機場送行,因為他被劃為「右派」,成了「痰盂」。聶魯達深感痛心,在自傳《回首話滄桑》的《再訪中國》一章中寫道:「陪伴我走遍各地的詩人艾青,他的命運十分悲慘。他先是被送往戈壁沙漠;後來允許他寫作,但永遠不再讓他在自己的作品上署真名─一個在國內外早已聞名的名字。他就這樣被判處文學自殺的刑罰。」他後來曾不止一次向他遇見的中國文人表達他對艾青的思念之情,關切地問道:「艾青在哪裡?」

  被流放在新疆的艾青自然不知道聶魯達去世的消息,不知道皮諾切特政府把他草草埋葬,而沒有根據其遺囑安葬在黑島。直至近二十年後,即皮諾切特下台後,他的遺願才得以實現,他的墳墓朝?海洋。

  一生面向海洋,聶魯達因而有開放的思想、追求自由的精神、經受磨難的意志,用其感情激越、氣勢磅?、洋溢?對大自然和人類之愛的詩作「復甦了一個大陸的命運和夢想」。他確實也曾介入政治,但因為他是一個真正的詩人,那籠罩他的政治煙塵總會消散,人們將永遠緬懷作為詩人的他。記得二○○四年,為紀念這位拉丁美洲最偉大的詩人誕生一百周年,各國媒體作了許多報道:智利人民高舉詩人肖像遊行,飛機撒發他的詩頁;意大利拍攝表現他流放生活的影片;德國放映關於他生平和詩歌的紀錄片;美國作曲家列伯森為他的詩譜寫歌曲;爵士樂女歌手魯西安娜出版唱片《聶魯達》;中國作家協會詩刊社和北京大學聯合舉行紀念活動;美國國會圖書館舉行詩歌朗誦會,等等。

  我想用一九五四年七月艾青在智利寫的《礁石》這首詩來結束本文。在智利太平洋沿岸有許多黑色礁石,眼望浪打礁石的景象,艾青一定聯想到聶魯達和他自己──兩個面向海洋、熱愛海洋而又經得起海洋考驗的人:

  一個浪,一個浪╱無休止地撲過來╱每一個浪都在它腳下╱被打成碎末,散開……╱它的臉上和身上╱像刀砍過的一樣╱但它依然站在那裡╱含?微笑,看?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