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覓呂碧城香江芳蹤\黃元
民國第一奇女子,「中國第一位女編輯」、「女權運動先驅」(梁羽生),教育史上女子執掌大學校政第一人、第一位動物保護主義者,「近三百年來詞家殿軍」(龍榆生)的呂碧城,與香港有緣,一生曾三次在香江留下芳蹤,傳為香港近代人文史上的佳話。
香江畔小住休養
一九一五年十二月袁世凱稱帝,呂碧城於一九一六年春憤而辭去總統府「花瓶秘書」職務,南下上海照顧體弱多病的母親。一九一八年,呂母去世。呂碧城料理畢母親喪事,赴香港小住休養,準備去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留學深造。
這是呂碧城首次踏上香港土地,時間是一九一九年冬天。她在美麗的維多利亞灣一隅找了家酒店住下。說是到香港治病休養的,但想起來港時途經杭州,在孤山西泠橋畔拜謁秋瑾墓的情景,追懷當年與秋瑾的友好交往,心潮澎湃、夜不成眠。她翻檢堆放於寫字?上的她與秋瑾間的往復書翰、唱和詩詞,兩人在津門留下的一幀幀合影,寫下了《西泠過秋女士祠次寒雲韻》一詩:
「松篁交籟和鳴泉,合向仙源泛舸眠。負郭有山皆見寺,繞堤無水不生蓮。殘鐘斷鼓今何世,翠羽明璫又一天。塵劫未銷慚後死,俊遊愁過墓門前。」此律情景交融、即景抒情,尾聯字字血淚,於呼天搶地、捶胸頓足中,寄託哀思。
一九二○年九月,呂碧城離港赴美,以上海《時報》特約記者身份入讀哥倫比亞大學,主攻美術,兼習歷史、文學。期間以英文撰《革命女俠秋瑾傳》,發表於紐約、芝加哥諸地各大報紙,又將在美見聞發回國內,與國人一起看世界。
跑馬地置業定居
一九二六年,呂碧城再度隻身出國,漫遊歐美,前後長達七年之久,撰《歐美漫遊錄》(《鴻雪因緣》)一書,連載於北京《順天時報》和上海《半月》雜誌。一九三五年,再度赴港,購跑馬地山光道十二號一幢三層洋樓,次年入住,準備定居香江。
跑馬地樹木叢生,白蟻亦多,小洋樓白蟻蛀樑。鄰居提示,解決白蟻為害,惟有滅蟻一法。她作為動物保護主義者,一九二九年應邀赴維也納,出席萬國保護動物大會,發表精妙絕倫的廢屠演說,宣稱「殘忍之人,乃戰爭禍亂之發酵物」,將「戒殺」與杜絕戰爭等量齊觀,博得與會二十五國公使和五千名代表歡呼、喝彩。維也納六大報紙均在頭版發表其講演稿與玉照,受到維市市長親切會見。一九三○年,她在英國正式皈依三寶,取法號「曼智」,守「五戒」、食素。她能滅蟻嗎?
「信佛絕不能殺生!」她打消了定居香港的念頭,毅然將化鉅款購置的小樓,以兩萬五千港元的低廉代價轉讓,在離山光道不遠的菩提場附近,租賃一套房子暫住。佛教徒的使命與責任,時時感召、驅使?她。不久,她離開香港,赴星馬、瑞士遊歷、養病,撰譯佛學典籍,提倡蔬食、弘揚佛法去了。
東蓮覺安詳遷化
一九四○年,呂碧城從瑞士風塵僕僕回到祖國,第一站即落腳港埠,下榻一九二八年開業、全球十大知名酒店之一、位於尖沙咀的半島酒店(The Peninsula)。著名詞學家、書畫家葉恭綽等人為她接風洗塵。
這是呂碧城第三次訪問香港。在葉恭綽的陪同下,拜訪了香港商界及佛學界知名人士方養秋。時年十七歲、日後成為香港文壇掌故專家的方寬烈,因為那天學校放假,在家忙?為報考嶺南大學作準備,聽說呂碧城到訪,與她交談了近兩小時。呂碧城穿一襲西式連衫裙,短髮、戴一條寶石項鏈,十分洋派。
話題主要環繞素食、殺生。呂碧城態度隨和,侃侃而談。事後方寬烈回憶說,呂碧城認為人類沒有像動物那般銳利的牙齒,而且懂得耕作,所以是天生的素食動物。見少年方寬烈亦好文學,呂碧城以其所著《歐美之光》一帙、幾幀照片奉贈,以為留念。
聽說呂碧城準備回上海,方養秋認為大陸兵荒馬亂,回去怕多有風險,勸她暫居東蓮覺苑,與禪苑第二任苑長林楞真通了電話,轉致呂之處境。該禪院為香港開埠後之首富何東爵士(Robert Ho Tung Bosman)夫人張蓮覺創建,林楞真乃張之表妹,因有這層關係,呂碧城得以入住禪苑,誦經修法,刊落浮華、不事詞翰。
一九四三年一月四日,呂碧城夢中得一詩:「護首探花亦可哀,平生功績忍重埋。匆匆說法談經後,我到人間只此回。」為其絕筆。一月二十四日晨八時遷化。臨終含笑念佛、儀態安詳。東蓮覺苑經紀其喪事。遵呂之遺願,將火化後的骨灰「和麵粉混合送清水濱,與水族眾生結緣」;紐約、三藩市、上海麥加利銀行三處二十萬港元存款,捐贈東蓮覺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