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孝通之戀/閒情偶記
圖:費孝通與王同惠的結婚照
在費孝通漫長的一生中,有三位女性,曾或多或少地影響過他,她們分別是:楊絳、王同惠、孟吟。
孟吟是費孝通的第二任妻子,是他的哥哥費振東給他介紹的。自一九三九年兩人結婚,至一九九四年孟吟逝世,兩人一起度過了半個多世紀的歲月流光。在這半個多世紀的歲月裡,有二十多年是非常痛苦的,這段時期就是費孝通從一九五七年的著名右派熬到改革開放的漫長時光。在那個丈夫被打成右派妻子往往迅速跟丈夫離婚的年代,孟吟對費孝通不離不棄,他們兩人的愛情故事,平淡如水,穆旦《讚美》詩中那句「說不盡的故事是說不盡的災難,沉默的,是愛情」,略可形容。孟吟之外,楊絳與王同惠是費孝通情感世界中重要的女性,在她們兩人身上,費孝通感受到了愛情的苦澀與命運的殘酷,而愛情的滑鐵盧則又反過來促使費孝通致力於他的學術事業,成就了他的人生事功,正所謂「失之桑榆收之東隅」。
楊絳是費孝通的初戀,兩人相識於蘇州振華女中。在振華女中時,費孝通似乎就愛上了楊絳,後來,兩人又都求學於東吳大學。吳學昭在《聽楊絳談往事》裡寫道:東吳許多男生追求楊先生,費孝通對他們說:「我跟楊季康是老同學了,早就跟她認識,你們『追』她,得走我的門路。」
費孝通讓愛慕楊絳的男生走他的門路,其背後的小算盤乃是阻止其他男生追求楊絳而已,愛情永遠具有排他性。可惜,對於費孝通的愛慕,楊絳似乎一直無動於衷,誠可謂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了。
一九三二年,楊絳去清華大學讀書,為防其他男生追求楊絳,費孝通讓他的好友孫令銜宣傳「楊絳已有男朋友」的消息。結果,當錢鍾書與楊絳第二次見面時,錢鍾書的第一句話是:「我沒有訂婚。」在楊絳面前,錢鍾書針對別人傳言他已訂婚所做的澄清,其意不言自明。對此,楊絳跟錢鍾書說:「我也沒有男朋友。」彼此鍾情的才子佳人很快陷入熱戀。
陷入熱戀的楊絳還專門給費孝通寫了一封信,告訴他自己有男朋友了。結果,費孝通很快找楊絳理論,認為自己更有資格做楊絳的男朋友,一來他們已經認識多年,二來當時成績優秀的費孝通必然不服氣,他很快知道了那個夠格做楊絳的男友的人叫錢鍾書。
兩個男人愛上了同一個女生,暗中較勁是免不了的,可惜,費孝通遭遇的,是清華第一才子錢鍾書。不過,這似乎更刺激了費孝通的進取心,他更加努力學習,希望在未來的日子樹立自己的地位,來向楊絳證明自己的能力。費孝通的這種心理,在一九五○年代思想檢討中有所體現。據吳學昭在《聽楊絳談往事》中記錄:陳岱孫、費孝通做了全校性的「師範報告」,楊絳沒聽。袁震告訴她,費孝通檢討他「向上爬」的思想最初是「因為他的女朋友看不起他」。
費孝通苦戀楊絳的失敗,不僅沒有使他沉淪,反倒使他奮起的行為,讓人想起著名心理學家阿德勒在《自卑與超越》中的觀點:當一個人因為某種缺陷而失敗後,伴隨失敗的還有一種挫折感與自卑感,一方面,這種挫折感與自卑感可能會擊潰那些一蹶不振的人,但另一方面,這種自卑感也會反過來促使人去發憤圖強,進而證明自己的能力,這也就是心理創傷之後的補償作用。
費孝通與楊絳的故事,也讓人想起歌德在他的名劇《浮士德》裡的那句名言:「永恆之女性,引導我們上升。」
一九三三年,楊絳與錢鍾書訂婚,這意味?費孝通初戀的幻滅。一年後,費孝通跟王同惠相戀。跟費孝通一樣,王同惠也是燕京大學社會學系的學生,兩人在學業上有相同的愛好,也正是在相互學習與彼此幫助中,愛情的火苗不期而遇。
一九三五年七月,錢鍾書與楊絳結婚。一個月之後,費孝通與王同惠在未名湖畔的臨湖軒結婚,證婚人是燕京大學校長司徒雷登,出席他們婚禮的還有費孝通的導師吳文藻。六年前,也就是一九二九年,也是在未名湖畔的臨湖軒,也是司徒雷登證婚,當時的新娘與新郎恰恰就是吳文藻與冰心。看到自己的得意弟子費孝通與志同道合的王同惠結婚,吳文藻高興壞了,在婚禮上發表了賀詞。
結婚幾天之後,費孝通與王同惠這對新人前往廣西瑤山做社會調查。調查期間,費孝通不幸陷入瑤山獵人為逮捕野獸而製造的陷阱之中。為了營救費孝通,王同惠連夜下山尋求救援,不慎墜崖落水而死。兩人結婚僅僅過了一百零八天,王同惠就不幸去世。
費孝通最終為人所救,但新婚妻子卻永遠離開了他。這種心理創傷對費孝通的打擊是不言而喻的。傷愈之後的費孝通,編寫了《花籃瑤社會組織》一書。此書編後記中,他寫道:我完全沒有預想到這一本《花籃瑤社會組織》的專刊是會在我半麻木的心情中編成的。同惠死後,我曾打定主意把我們兩人一同埋葬在瑤山裡,但是不知老天存什麼心,屢次把我從死中拖出來,一直到現在,正似一個自己打不醒的噩夢!雖則現在離我們分手的日子已經多過了我們那一段短促的結婚生活,但是一閉眼,一切可怕的事,還好像就在目前,我還是沒有力量來追述這事的經過。願我的朋友們原諒我,讓這一幕悲劇在人間沉沒了罷。(張冠生《為文化找出路:費孝通傳》,中國友誼出版公司,二○一二年八月)
愛妻王同惠的死,使費孝通無比悲痛。生離死別之後,很多人都會一蹶不振,但也有人會化悲痛為力量,繼續死者未競的事業,費孝通與王同惠共同的事業,就是將西方的社會學人類學本土化。
如果說,此前費孝通的奮發努力是向楊絳證明自己。那麼,此後費孝通的奮發的動力,則很大程度源於妻子王同惠了。
在吳文藻的安排下,費孝通前往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師從馬林諾夫斯基學習。經過幾年努力,費孝通完成了他的博士論文《江村經濟》,在書的首頁上,他寫道:請允許我以此書來紀念我的妻子。一九三五年,我們考察瑤山時,她為人類學獻出了生命。她的莊嚴犧牲使我別無選擇地永遠跟隨?她。
《江村經濟》出版於一九三八年,那一年,費孝通年僅二十八歲。不滿三十歲的費孝通就寫出了社會學的經典著作。這一奇跡,除了歸功於吳文藻、史祿國、馬林諾夫斯基等名師的指導之外,似乎也有楊絳、王同惠的一分功勞吧。
拿到博士學位的費孝通,在抗戰最艱苦的時刻毅然選擇了回國,任教於雲南大學。在此期間,費孝通與孟吟結了婚,跟潘光旦、羅隆基等人來往密切。
費孝通苦戀楊絳這件事,錢鍾書也非常清楚,一九七九年四月,中國社會科學家訪美,費孝通與錢鍾書一路同行並被安排在同一套間,「兩人關係處得不錯」。據《聽楊絳談往事》:錢先生出國前新買的一雙皮鞋,剛下飛機就鞋跟脫落了。費老對外聯繫多,手頭有外幣,馬上借錢給他修好。錢先生每天為楊先生記下詳細的日記,留待面交,所以不寄家信。費老主動送他郵票讓他寄信。錢先生想想好笑,淘氣地借《圍城》趙辛湄和方鴻漸說的話跟楊先生開玩笑:「我們是『同情人』。」
在錢鍾書與費孝通之間,這同一個「情人」不言而喻是指楊絳了。一九九八年,錢鍾書逝世之後,費孝通似乎依舊沒有忘記他的初戀、據吳學昭《聽楊絳談往事》:錢先生去世後,費老曾去拜訪楊先生。楊先生送他下樓時說:「樓梯不好走,你以後也不要再『知難而上』了。」這就等於謝絕了他的訪問。
愛情,有時候往往因為得不到,而更加顯現出永恆的光輝。但得不到的愛情似乎也可以促使一個人加倍奮鬥,費孝通後來的名山事業,一定程度上彌補了他的愛情缺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