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故鄉帶書香


  圖:合百草兮實庭,建芳馨兮廡門。九嶷繽兮並迎,靈之來兮如雲。屈原詩意,蒼梧山畫

  屈指一數,少小離家,遊走於大江南北,已有三十六個年頭了。期間偶爾回故里,每每來去匆匆,總難話別離,遺憾不能在故鄉懷抱裡多溫暖幾天。

  然而,故鄉在我的心裡,始終都是我的生命之根。

  我的故鄉在湖南九嶷山。《水經.湘水注》記載:「蒼梧之野,峰秀數郡之間,羅岩九舉,各導一溪。岫壑負阻,異嶺同勢。遊者疑焉,故曰九嶷山。」她美麗壯闊,地處廣東、廣西交匯處,北望洞庭水,南眺五指山,東攬閔贛月,西挽雲貴川,千里錦繡,萬物呈祥。她絕妙神奇,《史記.五帝本紀》稱:「舜踐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嶷。」帝子聞訊,乘風南來,一路慟哭,淚灑竹枝,故有「斑竹一枝千滴淚」之美稱。後人在九嶷山建舜帝陵,史稱德孝聖地,從此九嶷山舜風浩蕩,香火千年薪傳。

  體悟德孝 文化啟蒙

  四十多年前,我在舜帝陵一側的紅樓裡念高小。那時的九嶷山,藍天白雲,古木參天,流水潺潺,珍禽萬種,氣象萬千,真乃人間仙境。當時,給我幼小心靈印象最深的有兩件事:一是先生們經常帶我們登高懷古,講德孝文化淵源,感悟九嶷山人重教崇文的美德。幾十年過去,雖不見當年高山上的紅松,但風吹竹葉,仍依稀可聞先生布道的慈祥笑聲和紅樓裡傳來的朗朗讀書聲。二是紅樓前的一棵千年古樹,它樹上長樹,冠蓋如雲,樹幹巨大,當年滾地孩玩遊戲要十多位小朋友手拉手才能將它合圍。樹?中空,可放三面書桌。每每考試之前,我都會躲進樹?成一統,聞?古樹清香默默地複習。我算術極差,學拼音更是走神。而對語文課卻情有獨鍾。時周三下午為作文課,先生一開講,每每以我的作文為範本,講評後還張貼於展板上,用朱筆寫上幾頁鼓勵的話。每當作文課的下課鈴聲響起,我總是獨自撲向古樹的懷抱,由中空的樹幹仰望天上的陽光、白雲,盡情地放飛年少天真的夢想—長大後像先生那樣做一個有學問、受人尊敬的人。

  是故鄉給了我源遠流長的文化啟蒙。然而,讓我真正感受到故鄉文化底蘊的厚重,體悟到德孝傳統的生命力,是在一段特殊的歲月裡。

  那時,鄉間很窮,但精神不窮,人人都似乎充滿對美好明天的嚮往。夕陽西下,勞動歸來,經常聽到悠長的笛聲、二胡聲和帶?泥土氣息和花香的歌聲。尤其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非常陽光、透明、和諧。西灣張家在九嶷山下是大戶,村上幾百戶人家,可以夜不閉戶,很少聽到雞鳴狗盜的事情。一家有難,全村同情,總會有人伸出援助之手。即使無能為力,也會用溫暖的話語支撐對方。村上為石板路,一年四季乾淨如洗。村頭巷尾,年少遇老者,要先讓路、致問候。逢年過節,家家互通有無,反覆客串。通常以自製米酒待客,宴席一開,太師椅上坐的必定是長者,稍微好吃點的東西都先敬給老者和讓給稚童,敬老愛幼的傳統可見一斑。還有一個細節,足以說明重教崇文的美德。村上小學放假前後,村民們都會爭相邀請先生到家裡聚一聚;誰家發生了口角,很自然地會請先生出來明明理。那時是用柴火煮飯,先生的柴火一般由學生家長包辦,因為在鄉親們看來,先生幫助教子育人,時間金貴,不能苦了先生。

  九嶷故事 如數家珍

  九嶷山自古聞名遐邇。早在《詩經》裡,就出現了讚美九嶷山蘭草的詩句。歷朝歷代大文豪,如屈原、李白、杜甫、李賀、陸游、蘇軾、王夫之、蔡邕、劉禹錫、元結、柳宗元以及郭沫若等,都曾為九嶷山寫下美妙的詩句。特別是毛澤東主席一首《七律.答友人》,更成為讚美九嶷山的千古美文。說來奇怪,這些陽春白雪的事情,在村上很多老者都為之津津樂道,如數家珍。年輕人吟唱毛澤東「九嶷山上白雲飛,帝子乘風下翠微……」的歌曲,也總是充滿作為九嶷山人的自豪。當然,這和一位九嶷山人有點關係。上世紀八十年代,著名教育家樂天宇老先生用一生積蓄在故鄉九嶷山創辦了文理學院。他是湖南農民運動的發起者之一,也是毛澤東主席《七律.答友人》詩篇裡包含的友人之一。樂老一生為國家為民族,很少回故里。上世紀五十年代,他與周士釗等到故鄉考察,回京後和幾位友人一起給毛澤東主席贈送了一節九嶷山的斑竹。因樂老無私為故鄉興學這一義舉,使九嶷山下很多貧家子弟圓了大學夢。在鄉親們看來,樂老是九嶷山的光榮。

  故鄉人特別質樸、善良。那時到了三月以後,有的家就會斷糧。我至今還想起老奶奶當時四處借糧的身影。我們兄妹三個放了學,很餓,到處找東西吃,老奶奶眼裡飽含淚水,說等一下,會有吃的。於是拿?簸箕匆匆出門,一會就借來了苞米、紅薯乾一類東西。老奶奶八十多歲還耳聰目明,走路穩健。最後一次見到老奶奶,是她仙逝的頭一年。老奶奶像有預感,因為我在家族這一輩中是長孫,她對我說了很多,特別有意提到在困難時期幫助過我們的左鄰右舍。我明白,她是在告誡我要學會感恩,不能忘記雪中送炭的鄉親們。

  讀初一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刻骨銘心的事。從村裡到學校,要走八里地。小河彎彎,阡陌田壟,風光宜人。但那時不關心這些,最關注的是填飽肚子。每天一大早,老奶奶會幫我準備一個瓦罐,裡面裝的是雜糧飯,外加一塊黴豆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在學校還未到午餐時間,罐裡的東西早已掏空。等到五點放學,更是飢餓難忍。一次放學風雨交加,餓得不行,突然一個稍大一點的同學,發現地裡有花瓜。他提議一人做掩護,其餘快速地摘幾個回來分?吃。大家開始很猶豫,但還是抵擋不住瓜香的誘惑。說來奇怪,田埂盡頭有一個瓜棚,開始明明看到有守護瓜田的人影,但我們下手時卻什麼也沒有發生。後來才明白,守瓜的老爺爺本想一聲大喝,但怕嚇?了孩子。孩子因餓而「偷」,是不得已的事情,所以裝?沒看見。他知道我們是哪個村的孩子,只是事後委婉地告訴了我們的長輩。家裡人的批評是嚴厲的,但更重要的是長輩們讓我們明白了一個事理:做人要有骨氣,別人的東西餓死都不能拿。多麼善良、仁慈、寬厚、明理的故鄉人哪!

  文化血脈 珍惜歷史

  十五歲那年,故鄉《九嶷山文藝》發表了我一組詩,共五首,其中三首有一半的句子已不是我的。原來,雜誌主編李長庭從大量來稿中發現了這組詩,雖幼稚,但認為可塑,並精心改寫發表了。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東西變成鉛字,那份高興無法形容。是故鄉人長庭為我打開了文學之窗。更重要的是,我從他身上感悟到了一些作為文化人的風骨。兩年後,我的處女小說《烤煙師傅》在湖南省《工農兵文藝》推出,當時的省作協負責人劉勇、任光椿親自組織評論,並給我寫來幾封熱情洋溢的鼓勵信。多少年了,我都會想起參加文學創作班的情景。穿?粗布衣裳的長庭的背影,就像朱自清筆下的背影,是那麼的平和親近而又充滿力量。

  故鄉人還特別尊重、珍惜歷史。村上有一位長者,是中山大學的歷史系高材生,名正楚,論輩分我稱他為伯伯,我與他的幼子年齡相仿,一直是上山砍柴、放牛的好夥伴。遇到大雨大雪不能上學和幹農活,他就會給我們講村上的「古」。那時候我天天盼?老天爺下大雨、下大雪。他從村上那塊清代大書法家何紹基親書的「水峙山流」石匾講起,歷數祖上的書香歷史。在故鄉人看來,讀書使人明理,明理使人清正。張家的族譜很完善,從明朝開始就有詳細的記載。據說,晚清時期修過一次譜,譜的序言沿用了理學大師朱熹當時為族譜寫的文章,還有紀曉嵐寫的一篇紀念文章《蓮花橋記》,專門記述了老祖宗傾其所有為鄉間築路架橋的善舉。家訓貫穿儒家思想,核心是德孝。動亂年代破四舊,唐寅的畫燒了,美妙絕倫的假山和窗戶砸了,但這個族譜,硬是被幾個老者保存下來。那時正楚伯伯經常講到「文化血脈」這個詞,年幼的我們似懂非懂。長大後才明白,什麼文化養什麼人,傳承好民族的優秀文化傳統,對於一個人的成長是何等的重要。

  因之幾十年來,無論走到天之涯海之角,每每想起故鄉,總會有一種特有的生命激情和異乎尋常的寧靜。激情來自於對故鄉的思念、感恩;寧靜來源於故鄉這片神奇的土地給我以平和、清正的內心世界。實事求是地說,個人的世界觀、價值觀是在崗位實踐中走向成熟的,但做人的啟蒙卻是很實在地得益於故鄉這片土地。

  我愛故鄉。因不能常回家看看,就在夢裡遊走。醒來,有時淚濕枕巾。聞雞起筆,挑燈憶故里,常把對故鄉所有的愛和感恩寄託在丹青上。然筆墨疏淺,力不從心,大為塗鴉。好在筆筆皆真情,是心畫則滿足矣。

   二○一四年十二月草於港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