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盒底的「張成造」


  圖:剔紅嬰戲圖盤放大三倍之後,可見人物生動表情

  □一件精巧的元代「剔紅嬰戲圖盤」,當本港實業家曹其鏞將其捐給浙江省博物館之後,專家在盤底右側,發現細小的「張成造」三個字,針刻得歪歪扭扭,卻立刻讓這個原本就身價不菲的元代漆器,晉身國寶之列,連藏家本人亦對本報記者笑言:「如果我早點留意,不知道捨不捨得捐出。」本期汲寶齋將聚焦「曾在曹家」的一百六十件╱組漆器之中的數件精品,螺鈿熠熠生輝、剔紅精細繁複,戧金典雅大氣。件件背後的良材天工,如《髹飾錄》中所說:「而髹具工則乃工巧之元氣也。」筆者將通過藏家的講述,以及浙博所提供的資料,與讀者一探藏品背後的故事。/大公報記者  成 野

  高帽華服的男子在庭院撫琴。桌上有琴、香爐、蠟燭等物,一側有身形纖瘦的窈窕女子伴讀,伸手幫他剪去燭花。是「共剪西窗燭」的夫妻情誼。女子的身後有一侍女托書,亭台樓閣、丹桂飄香,是大戶人家的氣派。他們是哪個時代的淑女士子呢?這些圖案和盒上其他的紋飾,均以螺鈿片拼成,鑲嵌盒身。我們欣賞一件文物常用精美二字,但如果不知道製作的流程,也就很難用現代人的眼睛去感受到這份精美。薄螺鈿漆器約創始於北宋。所謂薄螺鈿是通過精心選用夜光螺等優質貝殼,將其剝離、裁切成纖細的點、線、片,然後一點一點地嵌貼於漆器上,有時還間以金、銀的條、片、屑等,再經髹飾、推光而成。

  黑漆嵌螺鈿盒年代之謎

  在五代時期,工匠用鸚鵡螺、蚌片等白色厚殼片來裝飾漆器,厚度達一毫米,以致會微微高於漆器表面。元代則用鮑魚殼等彩色薄殼片。殼片厚度可以到零點一毫米。裁剪細小的時候薄如髮絲,如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收藏的螺鈿龍濤紋菱花盤。盤心畫面的螺鈿絲細若毫髮。

  這件黑漆嵌螺鈿盒,早年由曹其鏞從蘇富比購得,根據蘇富比的資料記載,當時所定的時代是十三、十四世紀(元代至明代早期)。而故宮博物院院長陳麗華認為,這個盒子「整體構圖布局、紋樣題材與裝飾手法,同日本收藏的多件被定位元代薄螺鈿漆器風格一致」。因此將年代定位元至明代早期。目前,元至明代早期的螺鈿漆器,國內僅故宮博物院有兩件,其他大多存於日本。

  然而,當浙江博物館的研究人員通過將漆盒數碼圖放大幾十倍反覆查看,研究員范佩玲發現,螺鈿片既不像五代那麼厚,也沒有元之後那麼薄,而是「介乎厚螺鈿和薄螺鈿之間」。同時,宋朝至元早期的裝飾特徵逐漸浮現。「比如蓋面及口沿立壁有鑲扣銅條裝飾、簷柱繪執蓮童子等細節」。而夫妻賞月撫琴,「這樣的生活題材,也比較符合宋代崇尚恬淡自然的審美意趣。」與之相同的,有一件現在存於日本私人藏家之手的,南宋螺鈿人物文盒。都是在戶外撫琴,有寄情山水的意趣。而元至明早期,樓閣人物螺鈿器往往人物繁多、構圖縝密。似乎是為了突出瓊樓玉宇的宏大輝煌。所以浙江博物館的專家,將此件黑漆嵌螺鈿盒的時期定為「宋元」。

  「張成造」剔紅嬰戲圖盤

  藏家曹其鏞說,原本他曾起意將這一批文物捐給浙江大學,後來在經過專家的鑒定之後,覺得捐贈給浙江博物館更合適。「我原本也不知道這些『烏合之眾』是否適合進入博物館」,不想其中有二十餘件藏品被評定為國家一級文物。專家更在一件剔紅小盤的底部,發現了針刻的「張成造」三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元代是雕漆發展的高峰,將前朝的雕漆水準甩開一大截。雕漆與上文所述的螺鈿同為漆器常見的類型就是在器物的胎上,塗上幾十層朱色大漆,待乾後再雕刻出浮雕的紋樣。因為漆色與刀法的不同,有剔紅、剔黃、剔綠、剔黑、剔彩、剔犀之分。

  元代的漆器製作,官方和民間並存。官辦作坊主要是油漆局,據《元史》載,世祖中統元年,政府設油漆局,配備提領五員,同提領、副提領各一員,掌管兩都宮殿髹漆之工。至元十二年,油漆局屬工部掌管,並配備大使、副使各一員。江南一帶是元代漆器的製作中心,以剔紅、剔黑、剔犀、戧金、戧銀髹漆製品為特色。在浙江嘉興、江西廬陵,湧現出張成、楊茂、張敏德、彭君寶等一批髹漆能手。

  其中,張成是浙江嘉興西塘楊匯(今浙江省嘉善縣境內)人,以擅長剔紅聞名。張成的作品以髹漆肥厚、雕刻精細、磨工圓潤而著稱,其題材有山水、人物、花鳥等。

  張成的作品有多好,光看文字很難想像。不過史料記載,永樂年間,有人自琉球購得張成、楊茂製作的剔紅漆器,進獻於明廷。明成祖召張、楊兩人,時兩人已歿,張成之子張德剛應召入京,皇帝親自面試之後,授其營繕所副職。皇帝親自面試,可見其對張成父子作品的喜愛。當然時至今日,精緻的手工,只是其作品「無價」的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張成的漆器作品在國內僅存三件。

  一件是安徽省博物館珍藏的剔犀雲紋盒,一件是中國國家博物館珍藏的剔紅曳杖觀瀑圖盒,另一件是北京故宮博物院珍藏的剔紅梔子花盤。剔紅梔子花盤以黃漆為地,以寫實手法在盤中雕刻一朵碩大盛開的雙瓣梔子花,間有四朵含苞欲放的花蕾,枝葉舒捲自如,肥腴圓潤,布滿全器。盤背邊雕刻香草紋,線條峻深而圓轉自如。近足處有「張成造」三字針劃細款。

  這一件剔紅嬰戲圖盤,盤底邊緣處有針劃「張成造」三字細款,此為張成慣用的署款方法。專家認為,漆色和刀工均與現藏張成剔紅藏品如出一轍,工藝精美純熟,係張成作品無疑。

  以原尺寸大小看,孩童的手掌五官細如髮絲,而放大三倍之後,會清晰看到每個孩童的面部表情都非常生動,七個人物,分為兩組。其中三個孩子坐在草地上猜枚,一個站在身後觀戰。另外四個在捉迷藏、一個躲在假山後面,探頭觀看,一個向畫外走去,另有一人蒙住懷裡孩子的眼睛。剔刻深峻磨顯圓潤。無論是流暢的卷草紋、孩童的衣褶還是假山的紋路,都似名家手筆,篤定流暢。

  (部分資料來源:浙江省博物館、范佩玲《黑漆嵌螺鈿樓閣人物故事紋盒年代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