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壇姊妹花/文 子櫟
□說起台灣當代文壇,就不得不提「文學家族」朱家──父親朱西甯,祖籍山東臨朐,一九四九年隨軍到台灣,上世紀五十年代登上文壇,之後成為台灣重要的軍旅作家;大女兒朱天文,著名小說家、編劇家,導演侯孝賢的「御用編劇」,剛剛獲得第四屆紐曼華語文學獎;二女兒朱天心,多次獲得台灣「時報文學獎」和「聯合報小說獎」。作家阿城曾說:「朱家一門兩代都是好作家,朱家的女婿,也就是二女兒朱天心的先生謝材俊(筆名唐諾),亦是好作家,好評論家,好編輯;再有,天文她們的母親(劉慕沙),是日本文學的漢文翻譯家。」
朱天心真的是一位低產作家。「最新」作品還是二○一○年出版的長篇小說《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距離她上一部小說集《漫遊者》已整整十年,與她上一次創作出版的以貓為主題的散文集《獵人們》也隔了五年。
《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書名很浪漫很小清新,故事看得卻直叫人觸目驚心,簡直是對傳統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愛情盟誓的徹底顛覆。作家張大春稱讀了之後「嚇得一身冷汗,會認為這是一輩子看過的最恐怖的小說」。小說講的是「中年之愛」:五十八歲的女主角因為婚姻裡愛情不再而寂寞恍惚,不斷地追憶過往,哀悼青春,感傷時間流逝,從婉約含笑的少女變成身材走樣的犀利婦女;男主角,朱天心形容是「默默老去的公獅子」,從把愛情看得要死要活的翩翩少年到視愛情為「別煩我」的沉默中年,男女主角經歷熱戀、婚姻、激情衰退、偷情,直到平淡守候。用朱天心自己的話講,「這是一個關於愛還在,但已經不喜歡了」的故事。
小說一開始有一小段引文,「我們已入中年,三月桃花李花開過了,我們是像初夏的荷花」,交代了書名由來,這是胡蘭成在汪偽政府垮台後於金華和溫州之間逃難時,接受孀居中的范秀梅資助,對她的婚誓。當年這位多情男子的一段承諾,竟然在六十多年後進入朱天心的小說,成為她寫書的靈感和書名。
胡蘭成序首篇作品
胡蘭成可以說是朱家姐妹的啟蒙老師。父親朱西甯是張愛玲迷,了解胡蘭成之於張愛玲創作生命中的地位,於是當他得知胡蘭成當時在台灣文化大學講課,立馬去拜訪他,後來還將自家的隔壁住屋租來讓胡蘭成住下。
那年朱天心十七歲。胡蘭成每周末給朱家姐妹講禪學和《易經》,修補她們的中國傳統文化學分。也就是在這一年,還是高中生的朱天心寫出了她的第一部作品、自傳小說《擊壤歌——北一女三年記》。
按今天的分類,《擊壤歌》屬於「青春文學」,講述一群中學女生讀閒書、看電影、蹺課坐火車出城遊蕩的故事,打破了世人對北一女刻板傳統、只重學業的固有印象。胡蘭成在序中開篇寫道:「現在有了朱天心,要來說明李白真方便。」一路比較二者,甚至稱讚「自李白以來千有餘年,卻有一位朱天心寫的《擊壤歌》」,從此朱天心便被貼上「早慧」的標籤。小說一九七七年出版第一年便再版十餘次,頭五年在台灣銷售三十萬冊,朱天心也由此被家人打趣說是「印鈔機」。
創作轉為「老靈魂」
如果說朱天心早期的作品,如《擊壤歌》、《方舟上的日子》,都是以敏感的心靈直接感受生活,天真浪漫,歌頌青春,那麼自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台灣宣布解嚴之後,她的作品題材和風格就有了明顯的斷裂,開始注重對時間、歷史的反思,「老靈魂」式的角色便自始至終地存在於她的作品中。「老靈魂」是美國哈佛大學教授、文學評論家王德威對朱天心的「封號」。朱天心在《預知死亡紀事》(收錄於一九九二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想我眷村的兄弟們》)裡這樣定義:「那些經歷幾世輪迴、但不知怎麼忘了喝中國的孟婆湯、或漏了被猶太法典中的天使摸摸頭的靈魂們,他們通常因此較他人累積了幾世的智慧經驗(當然,也包括死亡與痛苦),他們這些老靈魂,一定有過死亡的記憶,不然如何會對死亡如此知之甚詳,心生恐懼與焦慮。」
從《我記得……》,到《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古都》,再到《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組團登場的「老靈魂」們,來自社會的各個領域,雖有貧窮貴賤,但各個都認為太平盛世表面下湧動?無數不安定,奉「人有旦夕禍福」為人生座右銘。
一九九七年出版的中短篇小說集《古都》,被王德威稱作朱天心創作轉型以來的「重要盤整」,「老靈魂」在這部作品中得到了延續與昇華。《古都》取自日本作家川端康城的同名長篇,講年屆中年的女主角遠赴京都與老同學相會,豈料朋友爽約,於是她獨自按?川端康成《古都》中的描述遊覽城市,在對比台北與京都的過程中,驚覺台北較昔日已面目全非,自己反倒成了觀光客。同一個城市在「老靈魂」看來,往往呈現出完全不同的一副景象。《古都》後獲得第三屆台北文學獎。
阿城曾說「與姐姐朱天文不同,朱天心是陽氣的」,「有一種強悍的敏感」;朱天文則形容妹妹是「暴戾脾氣且容不得一點惡人惡事」。
與妹妹朱天心的「陽氣」熱情相比,《紅樓夢》裡的「花氣襲人知晝暖」很適合用來形容朱天文:低眉順目,淡然沉靜。
朱天文九月剛剛獲得第四屆紐曼華語文學獎,擊敗了一同角逐的閻連科、余華、格非等人,成為首位獲獎的女作家。紐曼華語文學獎由美國俄克拉何馬大學中美關係研究院於二○○八年設立,每兩年一屆,首屆得獎者是莫言。
莫言二○○七年在香港演講時曾自我調侃說,當朱天文這些作家僅七歲就在讀文學經典時,自己還在山東農村的草地上放牛。朱天文,一九五六年生,比朱天心大兩歲。朱天文有太多的身份標籤:胡蘭成的嫡傳弟子,因成名作《淡江記》而被早早地冠上「張(愛玲)腔胡(蘭)調」的繼承者,侯孝賢的「御用編劇」等等。
朱天文一九八三年因小說《小畢的故事》開始了與侯孝賢的合作,後來與吳念真、侯孝賢一起創作的電影《悲情城市》斬獲一九八九年威尼斯電影節大獎。二○○八年初,長篇小說《巫言》出版,沉寂文壇十年之久的朱天文「重出江湖」,而這期間,她的電影劇本《海上花》、《千禧曼波》、《最好的時光》相繼出爐。
侯孝賢「御用編劇」
朱天文早期的作品,就像她給侯孝賢寫的劇本一樣,清淨澄澈,以浪漫愛情和個人生活經驗為主要題材,沒有多少碎碎念式的敘事腔調,對文字、意象也不會過於精雕細琢,如《淡江記》講大學時光,《安安的假期》寫小男孩回外公家度假,鄰村年輕人的一段愛情故事,《黃金盟誓之書》則接近胡蘭成的風格,書名、內容兼具古意。
轉變是從一九九○年的短篇小說集《世紀末的華麗》開始。圍繞都市生活主題,朱天文開始探討起諸如欲望、生命這類宏大命題,字裡行間開始流露出滄桑與荒涼。同名小說《世紀末的華麗》講述青春已逝的職業模特米亞的愛情生活和事業生涯,她在二十歲之前出盡風頭,二十五歲就自覺年老色衰,與年齡可以做她父親的已婚建築師交往,打算以手工技藝終老一生。模特本該是青春洋溢、貌美如花、追逐流行,到了小說裡卻彷彿成了飽經風霜的老嫗,滄桑頹唐地面對世界。小說不吝筆墨地描寫名牌衣飾、香水等奢華物件,倒頗有當年張愛玲的影子(現實中,張愛玲過摩登生活;小說裡,她的主人公都或多或少與「資產階級」沾邊)。
從小清新到大命題
四年後,朱天文的長篇小說代表作《荒人手記》問世。小說以一位年屆四十正當壯年、卻宣稱已形同槁木的男同性戀的手記展開,以第一人稱敘述,從好友身患愛滋瀕臨死亡起筆,在時而意識流的內心獨白和對自身同性戀身份的糾結中,回憶與八個同性戀男子的陳年舊事。然而,小說絕非僅限於回憶的故事,費里尼、小津安二郎、福柯、三島由紀夫這些導演、作家不斷交錯出現,還有各式各樣的宗教和地方傳說,內容縱橫,語言跳脫。還有就是這本書的情感密度,猶如一杯威士忌烈酒,只需讀上兩三章便會覺得「喉嚨燒得慌」,需稍作消化,由此可見朱天文當時鋪陳起來不顧一切的勇氣。朱天文在開篇寫道:「這是頹廢的年代,這是預言的年代。我與它牢牢地綁在一起,沉到最低,最底了。」對比初期的《喬太守新記》、《淡江記》,儼然一半海水,一半火焰。《荒人手記》當年還摘得首屆《中國時報》百萬小說獎。
《巫言》是朱天文耗時八年完成的第二部長篇小說,總共二十萬字,似乎傾盡了作者的野心。全書分巫看、巫時、巫事、巫途、巫界五章,講中產、政客、草根,講男女關係、同志關係、親人關係。在語言上延續了《荒人手記》的跳脫,故事敘述則常常從一個細節開始,講一些看似離題的話,有時能切回主題,有時到了篇末卻早把主題忘得一乾二淨。《巫言》雖作為長篇小說,但完全沒有小說的故事性,反而散文特徵明顯:沒有曲折離奇的故事,也沒有感人至深的情節,對白也寥寥無幾,多的是生活最日常的紀實描寫(如年邁「老爹」每天早晨要起床換假牙,可全家六口共用一個衛生間,難免會有等待,但嘴裡無牙的父親在客廳等待時竟會異常緊張,以至於每次總要先躲在二樓,聽一樓沖水聲響起再匆匆下樓)。二○○八年,《巫言》在由香港浸會大學文學院主辦的第二屆「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獎」終審對決時敗給莫言的《生死疲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