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軒工程揚名美國\大公報記者\陳旻
圖：高大的粉牆配以不同花紋的漏窗，襯托出玲瓏石峰的婀娜多姿
□在世界著名的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裡，中國園林「明軒」宛如一軸畫卷，把秀美多姿的中國庭院展現在人們的面前。當年全程參與明軒工程的原蘇州園林設計院院長、一級註冊建築師、高級建築師張慰人在接受本報記者採訪時表示：「明軒本來是博物館為了陳列其珍藏的中國明代黃花梨傢具而建造，我們做了一個非常漂亮的盒子把傢具裝起來，結果，這個盒子與裡面的傢具卻融為一體，明軒竟亦成為博物館的一個重要展品，這就是成功。」
一九七九年六月份，施工隊展開製作運往美國的第二套構件。
張慰人特別強調，明軒所使用的所有材料都是最高質量的建材。
明軒建築中所用的木材都是珍貴的四川楠木，為國務院特批，從成都郊區山林中採伐而來，自山谷中運向溪澗水中，然後紮成木筏，從長江中運往蘇州。這種楠木色潤棕紅色，有一股濃郁的香味，歷經幾百年也不蛀不朽。
明軒中所用的磚瓦，都由蘇州郊區陸慕鎮「御?」燒製，這些磚瓦都是當地工人用黏土製成，泥坯放在木框裡用雙腳踏實，要求每塊泥坯光滑結實，毫無雜質，然後進入?內燒成。每塊瓦和磚上都印有「戊午蘇州陸慕御?新造」字樣。
四川楠木 御?方磚
張慰人回憶，當時陸慕?只燒瓦，不燒方磚，而且全部用煤燒，「那是不行的。燒煤，燒出來的磚面火候高的地方是鐺鐺響，火候不到的地方撲撲響。」蘇州市政府為此批調數萬公斤礱糠，「那段時間，蘇州米廠裡的礱糠全部批給了陸慕御?廠。」
明軒院中供觀賞之石景有三處：一處南牆的玲瓏石；一處是冷泉亭北側的「三峰」；另一處是曲廊東側小空間中的「石筍」。這些太湖石也來之不易。施工隊在蘇州地區好不容易收了一百多噸很珍貴的老石頭。張慰人說：「僅此一回。以後所有的出國去的太湖石，我們堅決沒有再從蘇州搬老的石頭出去。」
明軒的水平橫樑和椽子由冷杉木製成，曲線形椽子、欄杆和美人靠用香樟木雕成，木花格窗之花格用銀杏木製作。全部木構件用中國傳統方法榫接。
張慰人感慨道：「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在做。那時候政治掛帥，都是作為政治任務在完成的，不敢出半點差錯。」
三個多月後工程完成。大都會博物館專門派了副館長，到蘇州來一件一件地驗收。一九七九年十月，「明軒」工程構件一百九十三箱從上海啟程運往美國。
外事工程 開天闢地
「明軒」工程項目洽談時，中國和美國還沒有建立正式的外交關係，工程組抵美安裝時正逢中美建交一周年。當時，中國還是計劃經濟模式，對於這樣一項「開天闢地」的外事工程，決策級別之高，協調範圍之廣，組織紀律之嚴格，幹部配置之精幹，操作層面之慎重，都是空前的。
一九八○年一月二日，「明軒」工程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開工，五月二十三日完成，五月三十日，通過工程驗收，中美雙方簽署了《驗收協定》。美方在協定中認為，「（明軒）庭園完全符合關於製作交付、重新安裝的所有的以前協定」，「博物館要感謝中國代表團的空前合作及他們用最高超的技術完成他們的責任的精神。」一九八○年六月十一日舉辦預展儀式，六月十八日正式對外開放。
明軒赴美安裝組由木工、瓦工、石工、假山工、管理與技術人員組成，另配翻譯和廚師，共計二十七人。
在明軒施工期間，中國首任駐美國大使柴澤民數次前往工地看望施工組，視察工程情況。美國各界知名人士如尼克松、基辛格、洛克菲勒、紐約市市長考奇等先後到工地參觀；紐約市五大電視台全部進行了現場進行採訪，並配以專題播出；大都會博物館還特地請來電影公司，將施工全過程拍成了一部紀錄片；方聞為「明軒」寫了一本專著。
已經去世的「明軒」工程負責人章表榮曾在一九八○年八月二十三日、二十六日、二十八日、三十日的《蘇州報》上，分四次發表了《在美國安裝明軒的日子裡》的文章。
三十六年過去，當年參與「明軒」工程的部分官員、專家和能工巧匠有的已陸續謝世，有的也年邁力衰。
中美工人 合作默契
張慰人是在一九七九年聖誕節隨第一批安裝人員抵達美國的，他負責工程的質量檢測與控制。
他回憶道，一九八○年一月，美國大都會博物館專門舉辦了隆重的開工儀式。美國為保護本國工人利益，要求凡是美國工人能做的，如小工、搬東西、砌牆、粉刷等，必須由美國工人做。美國工人做不了的，方可由中國工人完成。
在安裝過程中，中美雙方各有二十多名工人在工地上。張慰人笑?說：「這個半年的過程，中美工人之間，雖然沒有專門配翻譯，雙方相處非常融洽。啞巴做戲，靠的是默契。」
園子裡冷泉池底要製作和安裝一個防漏水的不銹鋼盤，「因為下面是埃及的國寶木乃伊，哪怕一滴水滴下去，也是不得了的事情。」這樣高難度的活由中方去做。
而庭院上方玻璃罩是美方做的，油漆全部由美方完成。二層的樓板已做好，安裝組專門跟美國的建築師和結構工程師開了幾次會，反覆強調「樓板能不能承受我們這個分量？他們聽聽有些心虛，後來又加了一層加固。」
「那時，中國與美國剛建交不久，美國人對中國人的印象還是拖?根小辮子，長衫大馬褂。所以，對中國人很好奇，每天到中國工地上來看熱鬧的美國人還不少呢！」
章表榮在《在美國安裝明軒的日子裡》寫道：三月十四日基辛格夫婦專程來到博物館，阿斯特夫人請我們同去的廚師詹欽標燒了一餐別饒風味的蘇式菜餚給基辛格品嘗。基辛格連聲稱讚說：「我在蘇州吃過蘇菜，味道很好。今天吃的好像特別好。」
張慰人說，紐約是華僑聚居的城市之一，有五百多家中國菜館。其中，廣式菜館最多，川、湘菜館次之，另外還各有一家京、滬菜館，唯獨沒有蘇菜館。
工程組的廚師詹欽標是二級廚師，在蘇州市排不上號的，但他燒的蘇幫菜，卻吸引了美國人。開始，他們請阿斯特夫人吃了一次飯，誰知她吃過後到處宣傳這個廚師手藝如何如何，蘇州菜如何如何好吃。張慰人說，他們吃的是大鍋飯，反正多燒一點沒問題，博物館裡的保安、清潔工，一些客人，經常到他們這裡來搓一頓。「一傳十，十傳百，主動來嘗蘇州菜的美國人和華僑便絡繹不絕，把我們的廚師忙得不亦樂乎。」
章表榮文章中還寫道：專門對世界各國食品專門撰寫評價文章的米米，聽到博物館的蘇菜名聲，便自己出錢買了菜，請詹欽標燒了「松鼠桂魚」、「芙蓉蟹斗」、「清炒滑仁」等四道蘇菜給他品嘗。之後，他撰寫了評論文章，連同詹欽標的大幅照片一起在《紐約時報》上刊登。這一來，越來越多的美國人和華僑通過博物館的後門來博物館品嘗蘇菜。
張慰人說，那可是登在紐約時報頭版，「那麼大的照片！」他們跟詹師傅調侃：「你比我們國內來的大官都氣派！」
園林藝術 重要窗口
「明軒」改變了張慰人的人生軌跡。他說，回國後自己就「一門心事做園林設計了」，蘇州亦因此成立了園林設計院，後來的蘇州古典園林建築公司就是在這支赴美國的「明軒」施工隊伍的基礎上成立的，主要負責承接對外古建築業務。
不過，張慰人強調，「明軒」的最重要價值還在於其世界影響力，使中國古典園林取代日本，迅速成為東方園林的傑出代表。
據蘇州園林設計院有限公司董事長、院長賀鳳春介紹，在明軒之前，在世界各國，東方園林以日本為主。多年來，日本人在世界各國義務建了很多日式園林，向外推出他們的文化，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裡，西方人都認為日本園林就是亞洲園林的代表。而「明軒」成為展示中國園林藝術的重要窗口。
賀鳳春說，從建「明軒」到現在的三十多年間，中國在世界上修建的有一定規模的中式園林有五十多個，其中由蘇州園林設計院設計的項目就有三十多個。作為中國古典園林的典範，蘇州園林完美實現了「咫尺之內再造乾坤」的設計思想。三十多年來，隨?「明軒」、「逸園」、「蘊秀園」、「蘭蘇園」等園林的建成，中國的園林文化在世界各國為更多人所了解。如今他們每年手上都有這樣的境外項目在做。
蘇州園林設計院副院長謝愛華表示，中國園林目前在世界上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工程的概念，而是轉換成了一種文化現象。
（明軒背後故事探秘，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