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街上的畫廊\李 夢
圖:國王街街景
全世界以「國王」命名街道的城市不止一座,譬如倫敦。大名鼎鼎的佳士得拍賣行總部正是在英國倫敦國王街八號。芝加哥也有一條,緊挨?一片樹林。洛杉磯的King's Road被貝弗利大道(就是那條有名的棕櫚落日電影街)一分為二,據說街上一間同名咖啡館的豆奶拿鐵味道不俗。
和美國一樣曾為英國殖民地的加拿大,大小城市中也少不了「國王街」或「女王街」之類,足見當年民眾的愛戴和崇敬,不管是出於自發自覺,或是其他什麼原因。以我居住的多倫多為例,兩條街都位於市中心,毗鄰,若平行線,相距不過四百米。女王街上潮店多,是都市雅痞周末逛街的好去處(有些像香港的上環);國王街呢,在我看來,是一條名副其實的「文藝街」。
說它「文藝」,因為往西走,有一小片雲集酒吧和夜總會的「潮街」,東邊呢,是多倫多國際電影節的大本營Bell Lightbox,以及多倫多交響樂團的駐地湯姆森音樂廳(Roy Thomson Hall)。我想說的幾間畫廊,比「潮街」更偏西些,在尼亞加拉街(以美加邊境大瀑布命名)和特昆蘇街(Tecumseth Street)附近,屬多市中心外圍,人車都少。
香港不少畫廊主人是「集群效應」的擁躉,比如中環畢打行裡高古軒和漢雅軒一眾大牌,以及黃竹坑附近依傍工廠大廈低租金優勢漸漸成長起來的相對更接地氣的「南港島文化區」。上周課畢,同學Eric提醒我,Diaz Contemporay將有加拿大藝術家的新展開幕,還說我如果要去,可順便看看另外三間同樣經營當代藝術的畫廊,「離得不遠」。
的確不遠,確切說是相當近。上周六下午,我趁?陽光正好,騎車過去,走走停停兜一圈,用了不到兩個鐘。四間畫廊都選址舊廠房,面積和格局卻不盡相同。Diaz Contemporary有一大一小兩個展廳;Georgia Scherman Projects有三個,其中一個展廳的天花板上裝了一大塊玻璃,自然採光,天氣好時很有些浪漫味道;Susan Hobbs和Birch Contemporary都是二層小樓,不過前者身形更細長,二樓鋪了地毯,有高及屋頂的書架和一隻安靜的鬈毛狗。四間畫廊還合作印了些書籤,畫出各自形狀並標明位置,用筆簡潔,很像格林童話中錫兵住的小房子。那天午後,我在這些「錫兵房子」裡穿行,從看展覽的藝術系學生身邊走過(偷聽他們聊八卦),和畫廊經理聊天,被Arnaud Maggs那些特立獨行的作品撓得心裡直癢。
Arnaud Maggs是土生土長的加拿大藝術家,一九二六年生於蒙特利爾,二○一二年在多倫多去世。他早年從事設計工作,後來拍照片,四十七歲了才下決心當一名藝術家,是個大器晚成的例子。他的作品通常是黑白色調的肖像照,像中人神情大多悲哀失落,可想這金牛座的男人的一生也許並不那麼快樂。這次Susan Hobbs畫廊展出的,是他頗具概念性的一組作品,概念到不熟悉他的人誤入畫廊,會以為走錯了地方。
兩層展廳的展品都是字母加數字的組合,比如「K622」和「K174」,取了「單簧管」和「六首弦樂五重奏」之類的古怪名字。講到這兒,熟悉古典音樂的朋友或許明白了,沒錯,這些「K某某」是莫扎特作品的編號。十九世紀時,奧地利音樂學家克歇爾(K o chel)曾以年代順序為莫扎特音樂作品編號,譬如「K622」指代A大調單簧管協奏曲,「K265」是那首著名的小星星變奏曲,諸如此類。Maggs這種挑戰視覺和聽覺邊界的做法並沒有特別吸引我,我只是覺得這老頭一大把年紀了還玩概念遊戲,骨子裡是個鬼馬愛整蠱的人也說不定。
也巧,Georgia Scherman Projects和Diaz Contemporary新開張的個展都有些音樂元素:前者擺出加拿大女畫家Melanie Authier近作,用色猛烈,衝撞力極強,其中一幅取名《指揮家》的油畫作品無端令我想起二戰時被迫效力於納粹政權的富特文格勒,也許是灰藍色調在作怪;後者展出Eleanor King和Nick Ostoff的畫作及裝置,植入的音樂元素更顯豁,包括剪壞了的黑膠唱片和堆砌的CD等等。四間畫廊不單位置相鄰,展覽內容也好像商量過一樣,有趣。
「沒錯,我們看起來像兄弟。」Georgia Scherman Projects畫廊經理Christopher Lacroix告訴我。我忘記問他是否和那個喜歡鮮艷顏色和複雜褶皺的法國時裝設計師Christian Lacroix有什麼關係,也忘記告訴他,或許四兄弟可以起一個「國王街四重奏」之類的名字。不過沒關係,下次展覽開幕式上,或許又會見面。幾天前我去國王街東側的湯姆森音樂廳看多倫多交響樂團開幕音樂會,散場後在大廳一角古爾德那架雅馬哈鋼琴前駐足,偶遇一位高個子奶奶。一聊,她的鄰居竟是古爾德的學生。好吧,其實世界挺小的,特別是當我們談論藝術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