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九如巷記事──張寰和,張氏老宅守井人\張昌華


  圖:張寰和夫婦

  合肥張家十姐弟的前生今世,已成當代文壇一則膾炙人口的佳話。四個姐姐元和、允和、兆和、充和分別嫁給四位風雅名士:崑曲家顧傳玠、語言學家周有光、文學家沈從文和美籍德裔漢學家傅漢思。或許是姐姐、姐夫們名氣太盛,六個弟弟顯得有點落寞。其實文學家宗和、詩人寅和、作曲家定和、植物學家宇和、音樂家寧和等在各自領域均富不凡的建樹,都有著述傳世。最「籍籍無名」的要數寰和了。他就像蘇州九如巷張氏老宅中那口老井,默默無聞。其實寰和是潛沉井底的一片青瓷,一個只講耕耘不問收穫「無為」人。

  他們的椿庭張冀牖(吉友)先生,本是民國著名的教育家,晚清名將張樹聲的孫子。上世紀初張冀牖由皖遷滬,在蘇州創辦私立樂益女中,邀聘革命者侯紹裘為教務主任,張聞天、葉天底和匡亞明等革命志士在此躬耕杏壇,中共蘇州支部即創建於該校。戰火摧毀張家的教育夢。抗爭勝利後,父親張冀牖於一九四八年去世,適寰和由西南聯大畢業,從長兄宗和的手中接過校旗。一九五六年「樂益」由私立改為公辦,校長張寰和一直執教於此,栽桃種李直至歸隱。僅從這個角度來說,竊以為寰和倒是張氏教育世家的真正薪傳者,一個終身從教的實至名歸的教育家。

  飲九如巷老井水九個張氏姐弟們,個個負雅志於高雲,長大後背井離鄉為各自的事業星散各地,以至海外,惟寰和堅守故土以造福桑梓為樂。他是小院內那口百年老井的忠實守衛者。近七十年來,當年偌大的樂益校園,或因舊城改造或被政府徵用,今僅剩當年家傭住屋和廚房兩排平房,構成一座花木扶疏的長方形小院。百年不變的是那口老井和一棵無花果樹。現今房產權證上次第列?十姐弟的名字。寰和說他命名為「和居」,取「和以致福」之意,擬做一塊匾懸於堂前。小院門扉坦敞,隨時歡迎離枝的姐兄們歸來,在無花果樹下,重溫兒時快樂時光。

  白雲蒼狗,人生如寄。大自然的鐵律,已令張家這株枝繁葉茂的大樹日漸凋零:僅存的旅美的一百零三歲的四姐充和,及時年九十有六的守井人寰和了。站在無花果樹下沉思,頗有「庭樹不知人去盡」之慨。那棵無花果樹、那口老井見證了小院的百年春秋和歲月的變遷。

  筆者因工作關係,有幸結識小院當年的九位少主或及其後裔,二十年來,為編書、寫書之需,先後在京華允和宅第欣賞張家老照片,在金陵宇和家覽讀張氏家庭雜誌《水》,在姑蘇九如巷研讀肥西張氏家譜,亦在此聽充和拍曲,為他們姐弟合影,品過老井水泡碧螺春,以及聆聽寰和述往……但從未聽過寰和說星點自己的故事。

  甲午孟夏,我六訪寰和。記得十多年前,我與先生交談他戴助聽器,交流自如;前年我去時,他聽力已明顯下降,除助聽器外,還配有一個小話筒,與我對談時,他把小話筒遞向我嘴邊,活像他採訪我似的。今年他卸下助聽器「赤膊上陣」。十分有趣,小茶几前備有三個鐵夾子,夾?一疊小白紙,夾子一端繫上繩子,另一端拴?一支筆,他、夫人周孝華女士和我各拿一個,你問我答,全部筆談。寰和思維清晰,記憶力很強,只是寫字有點手抖,但一筆一畫十分工整,絕無錯字。從我問他答交談中,孝華女士時作補述,輔以相關資料,我為寰和的百年人生梳理如下:

  寰和,姐兄大排行位九。男系列五。自幼受姐兄們疼愛,在上海讀的中學。一九三二年十四歲的寰和回蘇州度暑假,在家門口「偶遇」前來求親問路的沈從文。寰和很友善。沈從文給他講故事,送他雅號「小五哥」,並寫《尋女》、《扇陀》和《一個農夫的故事》給他看,文尾特別註明:「為張家小五哥集自某某經」。在四個姐夫中,寰和與沈從文接觸最多,感情最深。抗戰前寰和一度就讀武漢大學。沈是教師,他是學生。與沈雲麓(從文兄)、蕭乾、楊文衡(楊振聲長子)同居黃興故居,故有「五福堂」一說。戰火蔓延到武漢,寰和又隨沈從文到昆明入西南聯大,他選修過聞一多、朱自清、葉公超、劉文典等名師的課。與趙瑞蕻、蕭珊(巴金夫人)同學。後又與旅美劇作家黎錦揚成為睡上下鋪的弟兄。他受沈從文的影響愛好寫作,重慶歲月,他寫的《山居雜憶》、《集訓雜憶》、《昆明湖畔》等發表在《中央日報》、《國民日報》上,小有影響。三哥定和那時風華正茂,曾為郭沫若的《棠棣之花》、田漢的《復活》、梁實秋的《奧賽羅》、吳祖光的《鳳凰城》等劇本譜曲,名噪劇壇。寰和便向三哥學歌詞創作。與其合作的《風蕭蕭》、《江南夢》、《抗戰建國歌》等四首歌曲入選一九四零年教育部出版《抗戰歌曲新集》。寰和多才,最拿手的是攝影,自攝自沖自印。他曾為蔡元培、馬相伯、巴金、沈從文、蕭乾等留影;為四位姐姐當年的崑曲活動,為當年樂益女中師生校園活動留下許多珍貴史料。遺憾的是有諸多珍貴的歷史照片毀於那劫難年代。寰和動情地對我說,一九七六年總理逝世,他恰在北京,在天安門前他拍了多卷膠片,記錄了歷史的瞬間。那時他住在二姐允和家。不日,兩位居委會老大媽上門宣傳,要上交天安門前相關資料,寰和捨不得,又不敢告訴二姐,把膠片偷偷塞在周有光的厚厚的外文大百科全書中,第二天又有人上門索交違法宣傳品,形勢更緊張,風聲鶴唳,寰和想想太怕,害怕萬一牽累二姐一家,夜半醒來用剪刀將膠片剪碎,扔入陰溝。連他最心愛的火柴盒大的高級進口相機,也以白菜價處理了。我問為什麼,他說那是進口的,怕萬一人家追起來,被人栽為「裡通外國」……

  寰和一生低調,不黨不派。人緣奇好,樂成人之美。他說這樣「和以致福」,文革中他曾被審查,但沒吃皮肉苦。

  夫人孝華女士,是他晚年的全職保姆。談起他們的婚姻很有趣。他們是盛族聯姻。我問孝華始知,她是準將周盛傳的曾孫女,算起來是寰和的表妹。更有趣的是她們親三姐妹,全都嫁給了張家三兄弟(宇和、寰和、中和(堂兄))。

  寰和雖九十有六,然記憶力驚人。我們談西南聯大時說到狂人劉文典。寰和輕言慢語說,劉文典曾說過瞧不起沈從文的話,後來四姐充和對他說,我們兩家是親戚呢(宗和太太劉文思是劉文典堂妹,都是首任台灣巡撫劉傳銘之後),劉文典聽罷滿臉通紅,十分尷尬,有點大水沖掉龍王廟味。聊到南京的楊苡時,寰和很動情,他說他們是聯大同學,而且楊苡的先生趙瑞蕻與他同一宿舍。寰和回憶說,當年楊苡送他一塊國外帶回來的白色巧克力,他第一次見到那白色小方塊玩意,還以為是「象牙肥皂」,真好吃,七十年過去了,想起來嘴裡還有甜味。寰和念舊,眼力不濟手又抖,還是拿起那夾子,在小方塊紙上給楊苡寫了一短箋,託我代交。當我告辭時,寰和大聲說:「別忘了向楊苡問好,說當年的小五哥,現在的老五哥向她問好。」

  我每次來九如巷都要拍好多照片,而這次只拍兩張:一幀是院內那口老井,一幀是老井的衛士張寰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