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立風:民謠如風,風如我/文:趙暖頤
圖:鍾立風關注電影與音樂與詩的關聯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早期校園民謠興盛,老狼、趙節和沈慶等歌手在象牙塔裡感嘆逝去青春,純白憂傷。一九九五年,鍾立風從朋友那裡拿到通往北京的火車票。同年,李健隨清華大學赴港演出;周雲蓬開始了圓明園的賣唱生涯;萬曉利加入演藝團體,在全國走穴;高中二年級的李志買了人生第一把結他,從此老師接到了不少投訴。
北京並不是天堂。起初,鍾立風在唱片公司接待和他一樣想出唱片的年輕人,比如萬曉利。之後,他在酒吧駐唱過得昏天暗地。時間來到一九九九年,李健邀鍾立風在清華大學純真年代音樂會上唱歌。他被宋柯看中,開始了漫長等待,無果。二○○一年,心灰意冷的鍾立風隻身前往青海牧羊,他後來想起那段日子,說那像是一場夢。
二○○四年,宋柯來電話了。二○○六年,鍾立風推出首張專輯《在路旁》,裡面一首《麥田上的烏鴉》曾讓李健落淚。然而,隨?太和麥田簽下超女,鍾立風很快「失寵」。
繁花碧草理想高地
很多音樂人喜歡在南方與北方之間較勁,民謠亦在溫柔地拼接版圖。低苦艾的《蘭州蘭州》、李志的《關於鄭州的記憶》,野孩子《眼望?北方》,台灣彰化的陳昇做?北極村的夢,鍾立風也喜愛為南北方歌唱。和萬曉利、周雲蓬等新民謠歌手針砭時弊不同,鍾立風更願編織繁花似錦、碧草如煙的「理想國」,他忘情穿梭在黑白光影裡,躲藏於高聳奇幻的文學書庫。
人們親切地喚他小鍾。他笑起來靦腆、青澀像個少年,可實際已到了不惑之年。他從來沒有大紅大紫,也從來未被遺忘。組建博爾赫斯樂隊,簽約十三月唱片,鍾立風習慣把自己關於房中,與偉大先哲之靈魂共舞交談。
我恍惚憶起此先有人說「民謠已死」。民謠怎麼會死呢?民謠正如這小鍾名字裡那個「風」字,穿行於原野城鄉,輪迴四季,生生不息。
趙:從第一張《在路旁》到《慾愛歌》,你覺得自己變了嗎?
鍾:我想我變了吧,我覺得越寫越好,越寫越內斂節制,更接近自己的心靈。但有些聽者不這麼認為,他們始終覺得《在路旁》好聽,我也沒什麼話好說。
趙:我注意到你的歌裡《雕刻時光》來自安德列.塔卡夫斯基,《野草莓》讓人想起英格瑪.伯格曼……為什麼將電影寫入音樂?
鍾:還有《瘋狂的果實》來自中平康;《再見,孩子們》令人想起路易.馬勒……我樂意將電影寫入音樂,是因為我熱愛這些導演與他們以「攝影機」代筆的書寫。民謠是風,《詩經》裡的風雅頌。人們談及採風,說到一個地方的風物、風土人情,即是採集一個地方的歌謠,這裡所包含的是凡俗人情也是詩。而這些電影與詩無異,「任何藝術都渴望獲得音樂的屬性」,所以,當它們進入我心,很自然就會以音樂表達。
趙:你出生在南方,你似乎更愛北方?你的歌詞裡常有「雪」的意象。
鍾:也許都愛吧,南方北方我都難以割捨。至今,許多知心人都在我的作品裡感受到江南氣質,某種北方人無法解開的隱喻和神秘。我家在浙江遂昌,當年湯顯祖在我們縣做縣官時寫《牡丹亭》,冬天裡也是大雪封山,漫天飛舞呢。
趙:你好像對手風琴情有獨鍾,你曾說風琴是刺客的音樂。
緩慢流淌漂泊如河
鍾:是的,魔鬼詞典裡說,手風琴有種刺客的情緒。刺客,實際上他是漂泊、浪漫、不俗的化身,與刺殺沒啥關係。他跳躍又感傷,詩性又無厘頭。躲在絕望和希望之間,清醒與夢幻之際。他不太被世俗所接受、所了解。這一切好像我本人。
趙:我認為你是「在路上」的歌手,你的歌裡常提及不同的城市。旅行對你來說意味?什麼?
鍾:其實我對旅行沒特別大的興頭,但有時出了門,就做一個閒適而保持好奇的行旅者吧。艷遇也好,枯坐也罷,都是一份心情。我最喜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雲遊四海,免去不少長途奔波的勞累。當然,一旦踏上行途,也會享受旅行的韻味和奧妙。
趙:《界線》的詞取自博爾赫斯的詩。你怕老嗎?你最喜歡的一種老去的狀態是什麼?
鍾:最初被這首詩吸引,是「有一條臨近的街道╱是我雙腳的禁地」這一句。後來不自覺背誦下來,後來不自覺作了曲。我怕老嗎?時而怕,時而嚮往,我會期待自己七老八十之時,唱起年輕時代寫的歌會是什麼滋味和狀態。
趙:你的聲音有種下雨般的感傷。這種感傷來自何處?是童年?
鍾:「彷彿是童年,又好像是愛情。」這是某位詩人說的,每當我無法表達某種情緒時,就這麼說。
趙:民謠的意義是什麼?前有宋冬野後有郝雲,你希望自己的音樂「走紅」嗎?
鍾:民謠的真正意義是我的名字,是風。去採風、採集美麗的歌謠、收集行將失去的風俗人情,通過如風歌唱將之留存。這曲動人與彌足珍貴,含而不露,口口相傳;這一份情感,沒有時代烙印,沒有一點俗氣,如同河流,緩緩流淌,不會有突發現象,也不受年代限制,會源遠流長。但肯定不是主流、不是大眾,一主流就變質。我認可錢鍾書先生提及的「大多數多是錯誤的」。惡俗,就是因為太多了,太千篇一律,太隨波逐流。
編者按:鍾立風,上世紀七十年代出生,中國民謠歌手,祖籍浙江,現居北京。博爾赫斯樂隊主唱,寫作者。曾發表專輯《在路旁》、《瘋狂的果實》和《像艷遇一樣憂傷》等。代表作品集有《沒有過去的男人》和《在各種悲喜交集處》,分享音樂、電影和小說,並講述與萬曉利、周雲蓬和小河等民謠好友相處的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