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遠一古城/肖 飛


  圖:高昌古城遺址(高鶴雲攝)

  當我置身於新疆的高昌古城,我的嘴竟大大地張?,驚訝得合不起。這是一座怎樣的古城,那麼地曠遠,那麼地洪荒。我頓感自己是多麼地渺小,渺小得如同古城地面上的一粒砂土。這裡是一片海,是時間的海。兩千五百年前的一座城,就踩在我的腳下,不,是我正墜入到這座深不可測的城海中。古城就這麼原始地佇立在沙漠之上,沒有屋頂和窗櫺。古城的屋頂是什麼樣子,窗子又是乍樣,我不得而知。我只是知道,兩千多年前泥巴壘起的建築,承受?漫漫風塵的駁蝕,承受?戰爭、離亂和瘟疫,堅強地佇立,街巷依稀可見,廟台依舊高築。我可以在古城裡按照自己的想像,賦予每一座房屋以生命。當年住在裡面的,應是一群很有身份和教養的人,他們遵守規則,信仰宗教,生活嚴謹而放鬆,有序而自然。千百年來,這裡已經成為一座無人城,但卻過千年而不死、不腐,分明還連接?古今。我還是我現在的我嗎?不知為什麼,我竟和這座城有種不期而遇的親近。

  高昌古城在吐魯番以東五十公里處的火焰山南麓,始建於一世紀。公元九世紀,回鶻人在吐魯番盆地始建高昌國,作為西域最大的古城,高昌就是中國西部歷史的標本。我們不可能看到樓蘭古城的隻草片木,但高昌卻給了我們一個清晰的認知。西域的古城是那麼地壯美,湛藍的天空下,泛黃的城池蒼涼地呈現出它的悲情,構成藍黃相映的曠遠的情緒。我曾兩次站在埃及的金字塔下,不曾想,兩地的色彩竟是驚人的一致,這種色彩大約就是古老文明的色彩,是一種文明的傳承。

  古城呈不規則的正方形,可分為外城、內城和宮城,泥土夯築而成的城牆倒塌了,卻在藍天下有種滄桑之美。外城西南角的寺院,體量宏大,庭院、講經堂、藏經樓、大殿、僧房還可以清晰地辨出,我分明已經感覺到眾多的僧人們穿?絳紅色的袈裟,手捧經書,雙眼飢渴地聽?高僧虔誠地講經。公元六二九年的一天,沒有得到唐朝政府的支持,二十九歲的年輕僧人玄奘偷偷地遛出了長安城,他覺得佛教中的很多教義無法理解透徹,他要去印度取經。這樣做在唐朝是要殺頭的,他顧不了這許多,生命與探尋宗教的真諦相比,後者更為重要。沒有政府發給的公文,他出不了西域,只能夾在商人的隊伍中隨波逐流,在路上遭到緝拿。是高昌王解救了他,作為回報,玄奘在高昌講經數月,全城萬人空巷。佛台之上,玄奘的佛教教義字字珠璣,高昌王和眾信徒們從來沒有聽過如此高深偉大的宗教,感覺是上帝賜予了這樣一位宗教的領袖,讓他們獲得新生。人們對他頂禮膜拜,高昌王與他拜為兄弟,人們想盡一切辦法懇求他永遠地留下來,在這裡誦經講佛,可他不能不走,還有很多的宗教問題亟待最權威的解釋,他必須去佛教的源頭探索和釐清。他一再地推辭,終於重新走上更為艱苦的取經之路。從此,高昌城的宗教地位日顯,成為絲綢之路上最為重要的佛教之城。

  我行走在古城中間,像是穿行在古老的歷史之中,雖只有泥牆,不見一物,但分明可以感覺到昔日商貿的繁榮。這裡是古絲綢之路的重鎮,車師、回鶻、突厥以至後來的吐蕃、蒙古等多民族在此雜居,人庶昌盛,從現存的古城遺址依然可以感受到當年這個西域佛國的繁盛。城中街衢縱橫,房屋毗鄰,彷彿看到一輛輛匆匆駛過的馬車上,載?波斯等地的商人從他們國家運來的苜蓿、葡萄、香料、胡椒、寶石和駿馬,他們在這裡交易,接?又從這裡帶走絲綢、瓷器、茶葉、造紙、火藥、印刷術。商人們連吃飯的時間都擠不出來,他們一邊咬?烙好的麵餅,一邊比畫?物品和價格。城中殘留的阿望台上,此刻一定是混居的人們手持各種樂器載歌載舞,女人花姿招展的裝束在高台上輕盈地飛動,將一座古城渲染得熱鬧非凡。幾處院落,還可見彼時的庭院情景,古甕殘片,枯井石階,年邁的老婦和未成年的姑娘此時會緊張地忙碌,她們要為家裡的男主人準備晚上的大餐,街上的喧鬧一點也不影響她們做好手上的活計。北部宮城內留存許多高大的殿基,只是宮殿不見了,那些帶有異域濃郁風情的大型壁畫不見了,但我卻分明可以聽到從一個個大殿內傳出的歌聲和誦經聲,他們感謝上蒼的賜予,在這裡出現一處如此美麗的生命綠洲。在高昌城北面是一片茫茫戈壁,居民死後大都葬在那裡。生和死,是個不遠的距離。在高昌人看來,陰陽相隔,但靈魂是相通的。

  滄桑巨變,古城裡找不到除了泥土建築之外的一點遺跡,難道這裡過去也是如此乾旱,我不信。果真如此,這裡大量的人口如何棲息。我更願意相信,這裡在古代是一個碧水環繞、樹木?鬱的地方。實際也正是如此,古時的高昌氣候溫暖,地處天山南北孔道,絲綢之路北路要衝,這裡自古宜蠶,宜穀麥種植,著名土產有赤鹽、白鹽、葡萄、凍酒、刺蜜、白麵、棉布和絲織品。中西使節、商客和僧侶過往頻繁,成為漢唐間中西政治、經濟、文化交流的重要樞紐。它的衰亡更像是一個謎,客觀的原因是這裡後來不斷遭受戰爭的混亂,歷經高昌郡、高昌王國、西州、火州等長達一千三百餘年的變遷,終於在公元十三世紀末毀於戰火,逐漸廢棄。但是城的消亡為什麼會帶來大量的水土流失,是因為外部的長期乾旱對古城的逐步蠶食,還是因為古城對水資源的破壞最終導致城市的消亡,我不得而知。不久前我去位於河西走廊的敦煌莫高窟遊覽,坐在窟外的椅子上,看到近在咫尺的黃色沙丘已經逼近這處遺址,我似乎找到了一點點答案。沙漠包圍了古城,外國的掠奪者也在覬覦?古城,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俄國人克列緬茨、德國人格林韋德爾和勒科克、英國人斯坦因,以及日本人桔瑞超等,先後到高昌劫掠走大量的文物。二十世紀的四十年代,還有一支德國的考察隊在古城堡內的東南角盜掘出一方「北涼承平三年(四四五)沮渠安周造寺功德碑」,沮渠安周是在高昌建立流亡政權的北涼王,這裡曾是王室的寺院。此刻,我彷彿看到駱駝載?的滿車珍品正離古城越走越遠,沙土路上留下一排排深深的車轍。充滿?西域風格的歌謠在曠遠的沙漠中回響,穿透時空,有點悲愴,是古城的哀歌。大漠的落日下是血色的黃昏,宗教沒有給古城帶來福祉,卻可以讓每一個逝去的靈魂得以安息。

  二○一四年六月二十二日,在卡塔爾多哈召開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三十八屆世界遺產委員會會議上,中國、哈薩克斯坦和吉爾吉斯斯坦三國聯合為絲綢之路申遺,高昌古城作為最重要的遺址之一,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從此,古城不會再坍塌,也不會寂寞。無數的遊人會來到這裡遊覽,行走在古城裡,體驗唐朝詩人王維《使至塞上》的詩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並由此生出無限的對先人文化的仰慕,激發起對絲綢之路的一種緬懷和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