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暑瓷枕竹夫人/黃 元

  炎炎夏日來臨。人們借助製冷空調或電動風扇,營造出一方清涼世界。在科技落後的古代,我們的先人是用什麼法子,消暑納涼、度過漫漫長夏的呢?

  清趙翼《陝除叢考.竹夫人湯婆子》;「編竹為筒,空其中而竅其外,暑時置床席間,可以憩手足,取其清涼也,俗謂之竹夫人。」此物唐時發明,又稱「竹姬」、「竹妃」;因內實香草、鮮花,亦稱「百花娘子」。長一百一十厘米,直徑二十五厘米,夏夜摟抱同睡共眠,身心涼爽。

  因有「夫人」、「姬」、「妃」、「娘子」等艷名,有時難免引起誤會。《青稗類鈔》記乾隆一次遊毗陵靈甯寺,聞某僧「有不軌名」,帝「因詢之曰:『汝有妻否?』僧以兩妻對。帝異其言,又詢之。則曰:『夏擁竹夫人,冬懷湯婆子,甯非兩妻乎?』帝一笑置之。」大概此僧幽默,人前自稱有「兩妻」,被人誤解「不規」;乾隆知識淵博,知「竹夫人」係納涼睡具,故僅「一笑置之」。

  宋詩多有吟詠「竹夫人」者。「留我同行木上坐(木上坐:手杖),贈君無語竹夫人。」(蘇軾《送竹几與謝秀才》)「瓶竭重招曲道士,床頭新聘竹夫人。」(陸游《初夏幽居》)。唐時「竹夫人」亦有稱「竹夾膝」、「竹几」者。陸龜蒙:「我得夾膝冷似龍,翠光橫在暑天中。」蘇軾:「蒲團蟠兩膝,竹几閣雙肘。」又:「聞道床頭惟竹几,夫人應不解卿卿。」自註:「俗謂竹几為竹夫人。」

  竹夫人伴隨人們度過了炎炎夏日,不無遺憾的是它不能終年與人相伴:「有眼無珠腹內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葉落分離後,恩愛夫妻不到冬。」又:「有眼無珠腹中空,恩愛夫妻不過冬。石榴果結(九、十月間)離別去,金菊花開(二至四月)又重來。」

  一具竹夫人,製作年代越久越涼快,其色由篾青色變成黃色,再變成淺棕色、板栗色;不作任何化學處理,是天然的環保產品。

  瓷枕,誕生於隋代,流行於唐、宋。李清照《醉花陰》:「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詞中「玉枕」,即青白釉瓷枕。

  「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一句,點明了瓷枕具有納涼入睡的功效。北宋詩人張耒《謝黃師是惠碧瓷枕》詩,也突出強調了瓷枕的此種功能:「鞏人作瓷堅且青,故人贈我消炎蒸。持之入室涼風生,腦寒發冷泥丸驚……」鐫刻於瓷枕兩側的一些詩句,也揭示了瓷枕納涼消暑的功用:「半窗千里月,一枕五更風。」「忘機堪晝寢,一枕最幽宜。」

  宋代瓷枕發展進入繁榮期,不僅器形較前增大,裝飾技法亦突飛猛進,採用刻、劃、剔、印之法,豐富了瓷枕的表現力與藝術性。枕頭與人關係密切,睡覺前難免要看上幾眼,製作者們喜歡在瓷枕上,刻上格言、諺語:

  「眾中少語,無事早歸」、「為爭三寸氣,白了少年頭」、「有客問浮世,無言指落花」、「未晚先尋宿,雞鳴早看天」──這些諺語、格言,生時指點迷津、死後警醒來世,透露出知足常樂、曠達處世的人生觀。俗云:心靜自然涼。由此可見,瓷枕不僅有助納涼去暑,更有助於睡眠者獲得安樂祥和的心境而酣然入夢。

  瓷枕側面有一溜圓形小孔,有專家稱:「瓷器本性溫良,再加上中空設計,熱氣快速散去,所以自然是一枕幽宜了。」此評切中肯綮。

  瓷枕側面、枕面、枕底四面,均可鏤刻製作者想要表達的內容,或格言、諺語,或唐詩、宋詞。有一個瓷枕,枕面、枕底分別刻有北宋詞人周邦彥的《隔浦蓮》、《相思引》兩首膾炙人口的絕妙佳作:

  「新篁搖動翠葆,曲徑通深窈。夏果受新胞,金丸落,驚飛鳥。濃靄迷岸草,蛙聲鬧,驟雨鳴池沼。水亭小,浮萍破處,簾花簷影顛倒。綸巾羽扇,困?北窗清曉。屏裡吳山夢自倒。驚覺。依然身在江表。」—夏日陣陣涼風,迎面吹拂、似有若無,愜意舒適、莫可名狀。

  「薄薄紗廚望似空。簟紋如水浸芙蓉。起來嬌眼未惺惚。強整羅衣抬皓腕,更將紈扇掩酥胸。羞郎何事面微紅?」—美女午睡甫醒,慵懶嫵媚之態,躍然紙上。

  竹夫人、瓷枕消暑納涼,須輔以心靜自然涼的良好心態。煩夏莫如賞夏,默誦白居易《消暑》詩,不失為上佳選擇:「何以消煩夏,端坐一院中。眼前無長物,窗下有清風。散熱由心靜,涼生為室空。此時神自保,難更與人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