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學裁縫大襟衫\念 慈


  圖:昔日國語片女星樂蒂的時款長衫「企領」很考裁縫功夫(網上圖片)

  看過一個長衫和縫紐工具的展覽,憶起往日的製衣業,如今走下坡路屬「夕陽工業」的香港製衣業,過去是「驕陽工業」,曾養活過許多人。

  一九五○年代,大批上海資本家湧港,三十年來,先後投資塑膠花、假髮、製衣、電子產品、玩具、鐘表等小型工業,產品甚至遠銷海外。由於勞工嚴重短缺,婦女也能把家當作「工場」,邊看顧孩子邊工作。

  這裡說一個自學裁縫大襟衫的故事。大襟衫,大褂,女上衣,長衫的縮影。大襟衫裁縫師福嫂一年多前八十三歲時離世,她婚前是縫傘女工,婚後,為了照顧孩子,又想幫補家計,便藉?「也曾接觸過衣車」的僅有縫傘技術,大?膽子,印製了大批名片,叫孩子們挨家逐戶派郵箱,宣傳「上門訂製成衣」。

  福嫂起初讓顧客拿布料及舊衫給她依樣裁縫。有顧客勸她放膽為客度身,度身訂做,才算是全面的裁縫師。福嫂真的試?度身,原來也不太難。惟當時流行的令女子顯得斯文淡定的「尼龍領」,如何在布裡裹一條既硬且直的一種合成纖維──尼龍(Nylon),讓領子與衫身之間貼服不起縐,卻難倒福嫂。福嫂硬?頭皮,趁「同屋」與小兒子住「床位」的二姑上班後,爬上其床拿其大襟衫,拆開「尼龍領」細看後,把領子重新縫合放回原處。二姑回家,大襟衫照穿,沒發覺異樣。破壞容易修補難,福嫂「能拆能修」,並且不留痕跡,可見她對裁縫的天分。

  上世紀五十年代的香港,能買樓的是富戶,萬中無一,十數戶以至數十戶同擠住一層樓是常有的事,子女多的住「小板間房」,人口少的住上下鋪「床位」。大家講個信字,不像如今的「籠屋」,為防盜自罩上了鎖的籠子。導演楚原於一九七○年拍的電影《七十二家房客》,切合時弊,非常叫座,港人回顧舊日這種居住環境時,往往就以「七十二家房客」形容。

  過了「尼龍領」難關,福嫂的裁縫技術日見改進,包裹衫邊的「捆邊」越捆越精緻;「腰摺」方寸之間越縫越準確,女性裊娜纖腰越能體現;甚至將銅線黏在捆條布上,再用鉗子屈成不同形狀的花鈕,都在福嫂股掌之上。福嫂更會做男服,那是對襟、結布鈕、口袋有十一個之多的「唐裝衫」;寬大褲子靠一條長布條繫緊褲頭,如今殯儀館或長生店的一些工人或打齋的仍有穿?。

  六個孩子中,大福和三福頗有福嫂「自學裁縫」細胞,她們常伏在母親裁衫的?邊,用心觀察。當時的社會,自學很平常,有一種是師徒制:徒弟仔十來歲便在師傅家免費宿食,一般沒工錢,服侍師傅師母,為求一技之長,學做西服、學修理機器等,但只能在一旁觀察,師傅忙於謀生,家裡人口多,授徒,很少耳提面命。樸素的社會,人沒有太多繁雜事分心,更關鍵的是尚有後顧之憂,沒有退路,徒弟仔不苦學,家中老嫩只有餓死一途。

  大福還買內附教裁縫的「紙樣」的雜誌參考。有能力暴飲暴食致體胖的人如今舉目皆是,其時多數港女素體輕盈,「紙樣」只有大、中、細三個尺碼。大福學?學?,竟能為友好做衫。服裝店鳳毛麟角的當日,分工細至「孕婦服裝店」不消說難找到一家半家。偶爾有胖女和懷孕友好找大福,腰、腹及臀部「非比一般」,大福「見招拆招」:斜放布匹遷就,又得心應手。中國長衫、西方套裝,大福都能做。一件素服沒看頭,加條紐繩腰帶、加個口袋、斜插朵襟花、搭條觸手長領巾,即時「紅花綠葉」,女子穿起來猶添風韻,不必靠濃妝艷飾奪目。繁複如以紗線相互交錯、撚繞成有空花的布料的蕾絲(lace),大福也甚有研究。

  中環中心一帶,連接皇后大道中與德輔道中,昔日以賣布聞名,外號花布街。市區重建,花布街拆遷,攤檔多搬入上環西港城;另外佐敦道寶寧街,其時專售拉鏈、花邊、襟花、鈕扣的多家店子,大福都曾留下無數足跡。如今,對於哪位第一夫人的衫的哪個部位裁縫有漏洞,「夫人肯定穿得不舒服」──她也能一眼洞悉。「長衫『挺胸收腰』不容易,背後如果性感些,開個圓洞,前面便好考功夫。」大福說。細微如大襟衫與長衫的左右兩邊開衩,「衩角位」打的「棗」(隱形套結,用以加固),一樣是大福的「巧裁」。

  至於三福,對那時母親用的裁縫工具如三角形粉餅(顏色繽紛,用以繪畫「紙樣」及在衣服上「打樣」)、日本製既長且重卻十分鋒利的剪刀、穿到衣服破了它也不爛也不生鏽的德國555牌「啪鈕」(金屬鈕)等等,三福都能娓娓道來。三福如今能為自己做衫,改衫技術也一流,手提袋、背包都是自製,不必買布料,平常收集舊衫上面的拉鏈、橡皮圈、碎布,左搭右配,全球獨有的款式的新衣和袋子即可面世。

  縫紐這回事,心靈手巧雖為首要條件,但,「願意+堅持=自學成功」,福嫂及大福三福就是個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