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澡堂子裏當神仙\白頭翁


  圖:清華池是老北京著名澡堂子之一(網絡圖片)

  老北京那時候洗澡不貴,二毛錢,到新中國成立以後二十年,大澡堂子洗個澡也才二毛六分錢,近一個世紀長了六分錢。

  在澡堂子裏洗澡也是老北京風景的一條細細的窄縫,從中也能窺視到老北京的風俗文化。

  一進澡堂子,你就能聽見一聲地道的北京吆喝,「來啦,兩位爺,撩簾子瞧道裏面請……」,尾音拖得長長的,老北京話,字正腔圓。先到櫃上取牌,牌是竹牌,大小像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北京城存自行車用的車牌子,交錢取牌裏邊走。當然不是一種牌子,洗大澡是光牌,搓澡是刻有「手」字的牌子,修腳的是刻有「腳」字的牌子,沏茶的另計。有跑堂的「顛兒」?過來領路,一直把你領到鋪前。一個簡單的單人床鋪,講究鋪的單子蓋的毛巾被都是雪白雪白的,不能有一丁點黑痕灰跡。木拖拉板整整齊齊放在鋪前,跑堂的會送來一碗不冷不熱極清淡的茶水,漱口,這叫迎客茶,又稱清口水,然後進澡堂子。

  澡堂一般分三個水池,燙、熱、正常。一般老客都是泡熱水澡,然後到燙水中過過癮,燙得痛快,那是人的一種極度舒適放鬆的自然狀態,燙狠了,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赤裸裸直挺挺地躺在池沿邊上,全身紅得像剛下屜的龍蝦,紅得發亮,這時候你能聽見一聲西皮原板唱起,嘴裏打?傢伙,衝?騰騰上升的蒸汽,唱起「罷時白茫茫滿江霧厚,頃刻間觀不見在岸在舟」。這時候準有人打板接?唱:「勸大夫放開且自飲酒,些許事又何必這等擔憂。」有板有眼的挺神乎。

  一出澡堂有跑堂的拿?燙人的熱毛巾給你前胸後背擦拭一番,去汗,澡堂講究這叫歸客送,一直送到你舖位上。看你坐穩了,才又遞上擦臉用的熱毛巾。

  不到老北京的澡堂子裏泡澡你體會不到什麼叫「水包皮」,什麼叫「泡澡」。

  那個時候的澡堂子不計時間,你可以從早晨一敲鐘一開門就進去,晚上滿天星斗時再出來,絕沒有人催你。你想泡多久就泡多久,只要你不怕泡熟了,泡褪了皮。這是老北京人說的噶話。但澡堂裏叫飯是跑堂的一項服務,吃什麼你點,跑堂的負責出去叫,沒看見過忒複雜的,一般都是兩碗餛飩兩個芝麻燒餅。也有叫燒酒的,往往是兩個涼盤一壺白乾,一喝喝一中午,吃喝完了就睡,睡醒了再下池子泡去。

  澡堂裏喝酒一般都是「文喝」,斯斯文文,慢慢悠悠,一碟花生米,一碟泡蠶豆能從「開花」吃到「敗園」,沒有人認真喝更沒有人認真吃。四五個人腰裏纏?塊大毛巾,臉對?臉,胸脯對?胸脯,神聊,解悶,舒心,暢神。老北京人聊和侃是有區別的,用氣象術語打個比方,它們的區別就在聊是和風細雨,也可稱秋雨綿綿,梅雨時節。侃就不同了,是暴風驟雨,傾盆大雨。聊得細,有味,有味的關鍵是有懸念。

  一位說,聽說故宮裏的太監往外偷寶賣。這已不是什麼新聞是舊聞了。但新在一位太監偷了一枚乾隆爺的扳指,要帶出宮去,那時候宮裏已經緊了,出宮是要脫光了搜身的,這位公公真行,用細絲繩把扳指吊在自己的襠下,因為太監都是閹人,二爺被生生割去了,不好看,因此脫光了檢查是脫光了,但執法的也是太監,不願看去了二爺的襠,都留一條又薄又窄的小褲。得,那枚寶貝帶出來了,在琉璃廠出手,你們猜猜買了多少??他神秘地晃動?一隻手,五十?!五十?銀子?瞎了吧?走眼了吧?五十?金子!

  有一位愛玩蛐蛐,他的蛐蛐罐就放在澡堂子裏,隨時找人鬥。他說聽說了吧,東城的老三花十塊大洋買了一頭「紅獅子」,都說買賠了,三爺眼真毒,托?就到貝勒爺府上了,那「紅獅子」也真橫,只殺得貝勒府上丟盔卸甲,人仰馬翻。三爺再從貝勒府出來,蛐蛐留下了,手裏托?白花花的五十塊袁大頭。

  老幾位聊得將軍不下馬,又進澡堂子泡進池子裏了,跑堂的都懂行,把兩碟小菜半壺二鍋頭放在磁托盤放在水池中,托盤划到誰面前誰喝,誰喝聽誰聊,個個能聊得口吐蓮花,真神仙也。

  莊子是神人也,追求的「茫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老北京澡堂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