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愛聽戲/白頭翁
圖:京戲是老北京人都講究的嗜好 (作者供圖)
老北京人都講究一嗜好──聽戲。
插龍旗的時候,從道光皇上開始一直到老佛爺慈禧皇太后都喜歡這一口,頤和園裏專門修了大戲台,其名曰:德和園大戲樓,拿?「水牌」轉?圈地點天下的「名角」進園子唱戲。遇上喜事、過壽慶生,必須唱戲,還得一連唱好幾天。王爺、貝勒爺和戴頂戴花翎背?補子的官員們,無論你是幾品,在哪座衙門中行走,幾乎沒有不好這一口的,有的還是票友,家裏的行頭都藏有十幾套,「板一敲,琴一響,渾身癢」。
那戲裏也有政治。當年李鴻章請各國駐華公使聽京戲《借東風》、《空城計》,都是唱功很重的老生戲。那真叫洋鬼子看戲傻眼,不少大使看得眼皮上下打架。看完後李大人吩咐:「以後對付俄國、英國、日本公使一定要小心,他們聽戲聽得都比我入神,板打得都比我準。」
剪了辮子到了民國以後,真歪了門了,龍庭變了,嗜好長存,民國政府的屆屆總統、副總統、總理、副總理,還有那些走馬燈似的部長們、總長們、司令們、督辦們,沒有一個不喜歡聽戲的,聽得還入迷上癮,不少還是票友中的高手,不會唱幾齣京戲,人家會以為你是另類,「玩」都不和你「玩」。首屆大總統袁世凱就十分講究聽戲,且能聽出門道,閉?眼聽,板一打就知道這戲班子是誰帶的,琴一響就能聽出是哪位琴師操的,「角兒」一唱就晃?腦袋手指頭打?點,一字一句跟?唱;而且唱得有聲有調,有派有韻,戲班子老闆都得拱手稱地道。這功夫,天大的事也沒人敢稟報,誰敢攪了袁大總統的戲癮?別看曹錕大總統是文盲總統,但京戲地道,道白京腔京味兒,都是文言文白,一口地道的譚派架子花臉老腔。想當初北洋軍隊出征得勝後,都要在天津小站唱上三天大戲,派專車去京津兩城遍請「名角」大師。有時候兩台大戲同時唱,那紅火熱鬧沒人能比。
那天大柵欄裏的中和大戲院鑼鼓點打得正緊,操琴的正是齊如山大師。舞台上燈火如白晝,梅蘭芳唱得真好,拿手好戲,《宇宙鋒》。梅老闆身段處處是戲,梅老闆唱腔句句傳味。聽得全場人如醉如痴,看得全場人目瞪口呆,「癮」得全場人捨身忘己。正在此時,二樓包廂中,有人急急忙忙地退場,梅老闆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身兼中華民國陸海空三軍副總司令兼總理北方八省軍政大權於一身的張學良慌張而走。梅老闆知道,不到火上房的當口,什麼也拉不走張少帥。第二天一早,他坐在當院看報紙,打開一瞧真讓梅老闆大吃一驚,果不其然,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日本關東軍挑起「九一八」事變。
京戲講究:唱、唸、做、打、手,腿、身、法、步。戲園子裏講究「三甲鼎」,三大老生為首的是程長庚。程老闆有鐵嗓子之稱,張口抬頭,只一個啊字,全場被鎮得鴉雀無聲。楊小樓號稱楊霸王,裝妝好了上台,唱的是《霸王別姬》,據說連拉幕的手都哆嗦,他扮的霸王虎虎生威,氣場逼人。梅蘭芳曾說他最佩服的就是楊小樓。譚鑫培在梨園中號稱「伶界大王」,是一杆大旗,創造了譚派唱腔,譚鑫培唱紅的時候,「四大鬚生」還沒有怎麼出道呢,馬連良還給譚老闆挎刀呢。
老北京戲園子裏最「損」的是「通」,就是當場喝倒彩。不管你是多大的角,唱錯了,唱走了,唱得不掛味兒了,就「通」你。
上世紀三十年代京城戲園子裏有位「金霸王」,是繼楊小樓楊霸王之後的另一位「霸王」。又號稱「十全大淨」,大名金少山。「金霸王」紅的時候戲台上沒人敢唱《霸王別姬》,也是「千金」難求一票。「金霸王」講究「派」、「譜」、「架式」,身前身後有十個跟班的,那真是「門前僕人雄似虎,陌上旌旗去如龍」。金少山的嗓子真神,在廣和劇場唱,一聲高腔,把掛在三樓上的燈罩震得直顫動。晚年因年老技衰,又因生活所逼,當時金少山像許多老藝人一樣吸食大煙,又不得不登台,結果被台下「通」聲刺耳,「通」聲不絕,「通」聲連遍,不得不黯然下場。據說金少山回到後台後,把自己關在一間斗室裏,放聲大哭,直哭得山搖地動,「三軍動顏」。從此告別舞台。北京臨解放之前,金少山一貧如洗,食不果腹,飢寒交迫,死時頭枕半塊磚,身鋪一領席,悲哉!哀哉!苦哉!正如老北京戲園一副對聯所言「戲台小天地,人生大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