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古人傳記應虛而不偽/顧 農

  研究中古著名詩人何遜,麻煩比較多。

  首先是他的生平現在所知不多,最頭疼的是連他的生卒年也不大弄得清楚,一向眾說紛紜。李伯齊先生在《何遜集校註(修訂本)》(中華書局二○一○年版)一書的前言中介紹說:

  何遜的生平事跡,史傳記載甚為簡略,以致其生卒年迄無定說。其生年,史無記載,其卒年,或云梁武帝天監十六年(五一七年),或雲梁武帝中大通二年(五三○年)。一九八○年中華書局《何遜集》的出版說明則認為其生卒年約為四八○年至五二○年。近來有的論者認為何遜生於四八○年,而卒於普通六年(五二五年)。據何遜《梁書》本傳載,在何遜卒後,其友人、東海王僧孺「集其文為八卷」,而王氏卒於普通三年(五二二年),何遜卒年不得晚於此年可知。曹道衡先生經過對有關史料的推考,認為何遜生於五世紀七十年代的前半期,而卒於天監十七至十八年(五一八年至五一九年),大致與何遜生平相符。根據何遜詩文及有關資料,他大約生於宋明帝泰始二年(四六六年),卒於梁武帝天監十八年(五一九年),終年約五十三歲。生活在齊末梁初,而仕於梁,其詩文也大部為入梁之後所作,故為梁人。」

  據此可知,關於何遜的生年有三種估計:一、宋明帝泰始二年(四六六年),二、五世紀七十年代前半期亦即四七三年(宋元徽元年)前後,三、四八○年(齊建元元年)。

  這幾種說法全都沒有確切依據,只好另行取用比較可信的史料來予以核對和考量。

  據《梁書.何遜傳》,他是劉宋大名流何承天(三七○年至四四七年)的曾孫。古人早婚,前後輩之間的年齡差一般不會太大,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對何遜生年的擬測不宜定得過晚。四八○年(齊建元元年)一說,可優先淘汰。

  又《梁書》本傳寫道:「遜八歲能賦詩,弱冠州舉秀才,南鄉范雲見其對策,大相稱賞,因結忘年交好。」查《梁書》關於范雲(四五一年至五○三年)的記載:「齊建元初,竟陵王子良為會稽太守,雲始隨王……王為丹陽尹,召為主簿……子良為司徒,又補記室參軍事,尋授通直散騎侍郎,領本州大中正。出為零陵內史。」范雲見到何遜的對策,當在去零陵之前、任職於竟陵王蕭子良手下之時,子良為司徒在永明五年(四八七年),六年後在一次政變中下台,不久匆匆死去(四九四年),此後范雲也離開了首都。從這個角度看,上述三說中當以設想較早的宋明帝泰始二年(四六六年)前後為合適。范雲比他大十五歲左右,已經可以稱為「忘年交」了。

  關於古代作家的生卒年,能夠弄得非常明確當然最佳,如果不能,擬定一個大概也就可以了。如果學者們的擬測有所不同,那就只好參照相關材料姑且認定其中最近於情理的一個,以待新材料的發現。

  對於這種近於精確的含糊,宜於採取容忍的態度。事事絕對精確,既不可能,也無必要。即使差個年把二年,天也塌不下來。

  何遜的詩以寫景、贈答見長。其《臨行與故遊夜別》詩云:「歷稔共追隨,一旦辭群匹。復如江注水,未有西歸日。夜雨滴空階,曉燈暗離室。相悲各罷酒,何時同促膝?」

  不用任何典故,完全是本色,而相當耐讀。何遜又長於寫景,他有一聯道「露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與胡興安夜別》),甚得後來詩話家的激賞,蓋景中有情,交融無間。又其《日夕出富陽浦口和朗公》詩云:「客心愁日暮,徙倚空望歸。山煙涵樹色,江水映霞暉。獨鶴凌空逝,雙鳧出浪飛。故鄉千餘里,茲夕寒無衣。」

  後來顏之推在《顏氏家訓.文章篇》裏說:「何遜詩實為清巧,多形似之言。揚都論者,恨其每病苦辛,不及劉孝綽之雍容也。」何遜的地位同劉孝綽不能相比,沉淪下僚,總有一種寒士心態,哪裏能夠雍容呢!「揚都」指建業即今南京,這裏既是當時的首都,也是揚州這個州的治所(政治中心)。

  杜甫對何遜的詩評價很高,有「頗學陰何苦用心」(《解悶》其二)之句,陰指陰鏗,何即何遜,其詩中亦多有學習何遜的痕跡。杜甫還曾直接提到何詩的具體篇章,這就是他的《詠早梅》,詩云:「兔園標物序,驚時最是梅。銜霜當路發,映雪擬寒開。枝橫卻月觀,花繞凌風臺。朝灑長門泣,夕注臨邛杯。應知早飄落,故逐上春來。」

  詩題一作《揚州法曹梅花盛開》。此詩乃較早的詠梅名篇,後來杜甫曾在詩中特別提到,有「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之句。何遜及杜甫詩中的揚州都是指建業,也就是現在的南京,何遜任水部郎以及在南平王府中為賓客,一向生活在南京。

  杜詩中的「東閣」就是題目中所說的「蜀州東亭」,裴迪在彼處登臨送客,「何遜在揚州」同今日之揚州也沒有什麼關係。但後來往往以意為之地認為這裏的「揚州」就是現在的揚州,而此地的瘦西湖公園中有一處著名的建築稱為「月觀」。嚴格地說,這是不合適的。

  許多名勝古蹟雖查無實據,而事出有因,通過考證予以訂正固然可以,就模模糊糊予以承認也未嘗不可。若干無關大局之事在查明底細以後,仍可將錯就錯,並持理解之同情。

  這樣看來,在我們今天為古人寫文學傳記的時候,如果材料實在不夠用,安排若干虛擬的想像的情節加進去,也未嘗不可。關鍵在於一定要比較地合於情理,或有某種可以借來發酵的因緣。完全無中生有或過於離譜,則不是一個好辦法,總要虛而不偽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