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梅：五十載崑曲情緣
圖：石小梅《桃花扇》飾侯方域，圖為「題畫」一折
□崑曲名小生、第五屆中國戲劇梅花獎獲得者石小梅，雖已榮休，卻依然走在崑曲傳承前沿，耐心教導徒弟學習崑曲藝術。面對喜憂參半崑曲傳承路，石小梅認為，如今的崑曲因「不接地氣」成為了小眾文化，然「樹高千丈，必有其根」，崑曲畢竟是文化遺產，在那一唱腔一文詞間，蘊藏的是中國文化之優雅，講的是中國人的「情」與「法」。/大公報記者 劉 毅
石小梅日前於香港文化中心參與舞台劇演出，飾演「萬曆皇帝」，於戲中夢回《牡丹亭》，以崑曲細膩的表演，感動了台下觀眾。台上的石小梅，生角做工如此優美，又有誰想到，她最初學的行當卻並非生行。
甫進入戲校學習崑曲的石小梅，原工閨門旦，後轉工小生││是因為曾在一場崑曲匯報演出裏，演了《浣紗記．寄子》中的娃娃生，得到不少老前輩的關注，給予她轉做小生的信心，而她亦不排斥這一行當：「小的時候，我就和男孩子玩耍比較多，久而久之，就喜歡上了他們那種帥帥的感覺，反而演不出杜麗娘的那種『魅』。」
師承多位崑曲藝術家
戲曲傳承，講究拜師學藝，轉工小生後的石小梅，於一天之內連拜沈傳芷、周傳瑛、俞振飛三位崑曲名宿為師，更在同一晚的同一宴會上，舉行拜師儀式，一時傳為戲壇佳話。憶往昔，石小梅感動道：「這是崑曲界從未有過的先例，那些年間，我就經常到上海、浙江、江蘇跟三位老師學藝。」
學藝期間，石小梅從病中的周傳瑛處承傳了一折崑曲傳統戲││《白羅衫．看狀》，但直至周傳瑛過世，該戲都尚未綵排亮相。為了一嘗石小梅所願，石小梅丈夫、國家一級編劇張弘，編成了全本《白羅衫》，一九八八年於江蘇南京人民劇院首演。石小梅說：「張弘以『看狀』這一折為核心，向兩端延展，豐滿了劇中徐繼祖這個角色。」
談到徐繼祖時，石小梅稱這個人物是她從演以來最喜歡的角色；究其原因，在於這個人物身上的複雜人性。「徐繼祖面對的是『情』與『法』兩難抉擇。」石小梅闡釋道：「徐繼祖與《趙氏孤兒》中的趙武一樣，最終都免不了認賊作父的命運，不同之處，在於趙武是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處境，而徐繼祖則如同伊底帕斯王，不自知地一步步踏進悲劇深淵。原來自己的養父就是自己的殺父仇人，面對情與法的矛盾，徐繼祖陷入了兩難，這種矛盾性，對於演員挑戰很大，這些都是吸引我的地方。」從行當表現的層面來說，《白羅衫》中的徐繼祖先後以娃娃生、巾生、小官生三個行當應工，給予演員充分的發揮空間。
畫龍點睛改編桃花扇
《桃花扇》是石小梅的另一代表作，但與《白羅衫》的先傳承再發展不同，清代孔尚任所著《桃花扇》雖然在文學史上有極高的地位，卻只有文本，沒有崑曲台本。石小梅表示：「沒有舞台演出紀錄流傳，有利有弊，利在沒有孰優孰劣的比較，弊在沒有參考餘地，這就需要我和張弘從無到有，將整齣戲『捏』出來，起初，我們只『捏』了『題畫』一折。」
石小梅指出，歐陽予倩亦曾改編《桃花扇》，其版本的結局是侯方域降清，復而重見李香君，李香君卻因「紅粉猶是南朝人，不信侯生林泉作垂釣」氣憤而死。石小梅說：「在歐陽予倩版《桃花扇》裏，李香君是當之無愧的主角，最後因侯方域變節而氣至身亡，且這一設定被之後多個不同版本的《桃花扇》所引用，然孔尚任原著裏，侯方域才是戲中主角，清兵入關後，選擇與李香君雙雙入道。試想，孔尚任以侯方域自比，又怎會選擇降清棄明？『入道』才是他選擇的最佳逃避方式。」
崑曲藝術在明、清兩朝發展成熟，明朝的士大夫，尤其痴迷崑曲，任何時期都不願丟棄，哪怕是清兵入關，有些官員不得不逃難，隨行仍帶?家班，一旦安頓下來，又開始演戲。石小梅認為，崑曲之所以在當時如此令人「發燒」，就在於它是當時主流文化的載體，而今非昔比，則在於它的不接地氣。
「現在，崑曲已成為小眾文化，這一點是我們在傳承崑曲時必要接受的事實。」石小梅道：「小眾也是觀眾，崑曲演員不應總想?迎合觀眾，反而要以高質量的演出來教導和培養觀眾如何去欣賞崑曲。」她又舉例道：「梅蘭芳的京劇《貴妃醉酒》為何令人百看不厭，因為它沒有嘩眾取寵，觀眾要看的是真正的藝術。」
她續言，崑曲的美除了依附在劇目本身，同時亦非常講究演員們的「手眼身法步」，故此，教授新一代演員便成為傳承崑曲藝術的重要一環。石小梅承認崑曲傳承存在人才流失的問題：「好的演員需要時間培養，崑曲又非常講究基本功，可謂十年磨一劍。」
如今的石小梅，將全部精力投注在教授學生上：「我只有兩個學生，我會將他們二人上課時間分開，給每一個學生單獨授課。」在這樣一個商業社會，她不以營利為目的地傳藝授徒，以她的名聲，完全可以大班授課，但她仍然選擇以單對單的形式傳授崑曲藝術予她的學生：「我的老師就是這麼做，親身示範動作給每一個學生，可謂是一招一式、一板一眼，我也要將這種精神傳遞給我的學生，等學生們再帶學生時，亦能如此。」
「崑曲是一項非常講規矩的藝術，而這種規矩則來自傳統，任何一個動作都馬虎不得，諸如如何用身段配合唱詞，手中的摺扇應如何把玩等都有嚴格規定。」石小梅續說：「崑曲傳承方面，我傾向傳統，傳統學得越多，就越能知道怎樣在傳統的基礎上進行創新。」
「創新並不等於將作為高雅藝術的崑曲，變成一種商品。」石小梅反對崑曲商品化，她指出：「傳承崑曲，在任何時代，都不局限於形式，而在於精神。」
（石小梅供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