頡羹/劉誠龍

  我挺喜愛劉邦的大嫂,也風韻,有人間氣息,有人性溫度與熱度(包括她潛忍後也發飆),她或沒負責貌美如花,她負責了算錢養家。不容易,真不容易。

  劉邦四兄弟,老大叫劉伯,他是老三。家裏兄弟多的,多半是老大挺憨,老二挺狡,老三挺浪。小三子常是浪蕩子。譬如劉邦,土是老大挖,麥是老二鋤,出豬欄出牛欄,都是老爹老大老二活計,劉邦如飽飯崽,農活不幹,家務不幹,讀書不讀,種田不種,鎮日裏游手好閒,偷雞摸狗,四處遊蕩,八方惹禍,流氓爛痞的種種行徑,一樣沒少。

  劉邦外頭鬼混歸來(他跟一位寡婦蠻曖昧),他爹常拿竹掃把追?打,追他兩三里地:臭崽子,你看你大哥二哥,多勤快,屋也砌起了,婆娘也討上了,哪像你個爛痞,看你打一輩子光棍。劉老爹說得出來,也做得出來,人家老爹是罵歸罵,愛歸愛,罵了一頓飽的後,要給崽吃一頓飽的。劉爹卻是罵,是真罵,把廚房給鎖了,劉邦一口飯都弄不到。

  劉邦的大嫂是好嫂子。嫂娘嫂娘,既做嫂子又當娘。大嫂就是嫂娘。劉邦被他爹亂棍打出,外面混了很多狐朋狗友,卻一口飯都混不到嘴。劉邦便向大嫂家跑。大嫂對三叔是偏愛的,劉邦餓得像條死狗,都是嫂子給他飽飯,飯碗底頭還??一個兩個荷包蛋。嫂娘待小叔子之好,還要怎麼好的?

  劉邦到嫂子家裏蹭飯,不是一次兩次,而是千百次。在外面亂跑,混不到飯,便往嫂子家跑,到嫂子家吃飽了,又到外面亂跑了。未幫嫂子掃過地,未幫嫂子收過碗(洗碗更是天方夜譚),嫂子家裏那多農活,嫂子裏裏外外都累得要死,劉邦柴都沒幫嫂子打一擔,只管來蹭飯,啥事都不幫忙?幹。嫂子都沒說什麼,這樣的嫂子哪對不起小叔子?只有小叔子對不起嫂子。

  若說嫂子全無怨,也不是。劉邦這無賴子在外頭結了一大幫不三不四,都是好吃懶做之輩,都是被家人掃地出門之徒。劉邦自己都養不活自己,卻到外面吹牛皮:吃我嫂子家吃去,我嫂子是富婆,吃不窮的。自己一個來蹭飯不算,還常常帶一隊來,絡繹不絕,成群結隊,誰能招架得住?

  「相傳漢高祖微時,常與賓客過巨嫂食」,一而二,二而三,三而數十百次,煩不煩?一人可,二人可,一隊隊無休止的,誰心腸那麼好,不能發個氣?三流子劉邦,被他老爹掃把掃出門,大嫂收了他,大嫂心腸多好,情誼多深。只是再好的人,也忍不住劉邦無限索取。劉邦帶人來蹭飯蹭多了,他大嫂有點惱恨,「嫂厭叔與客來。刮釜底,佯為羹盡」。有天,大嫂看到劉邦又呼朋喚友,帶了一隊狐朋狗友,心裏生了點毛毛火,拿?一把鏟子,使勁刮,使勁刮,使勁刮,鏟子刮鍋子,刮得謔謔響。劉邦聽得鍋響,更聽得嫂子肚子滿腔腹怨謔謔響,劉邦那些流氓無賴也好像被鏟了腦殼似的,都抱頭鼠竄,作鳥獸散,「賓客以故去」。劉邦真以為沒飯了,偷偷地—劉邦做賊做慣了的—去檢查他嫂子的鍋子,卻「已而視釜中有羹」。

  這事情,嫂子不只是餓了劉邦肚子,確乎還傷了劉邦面子,他到朋友圈再也吹不起牛皮了。或許,那些酒肉朋友,因沒給他們供應酒肉,做不成朋友了—這些市儈朋友,只一餐沒吃上,便對劉邦與劉邦嫂子怨而生恨,恨而生仇,仇而到處說壞話。那麼,先前劉嫂給他們白吃白喝,吃喝了那麼多,他們還記得嗎?

  無私無償奉獻一百次,一次稍有不恭,從此結下樑子,結了世仇,這是甚人情?不記千百次的好,只刻骨一次的壞,我老家有一句專道這般讓好人神傷的世態:升米養恩人,斗米養仇人。只給其一飯之施,他倒是一直念念不忘,只念他的好,把他當恩人;天天對他好,次次為其付出,若有一次做得不如他心意,便不再是恩人,反是仇恨難消,恩人被當做了仇人。殺人無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救人無數,發點脾氣立地成魔。人間只重晚情,人情不重前德。可以原諒一把屠刀,不願原諒一個大嫂。

  劉邦那些討厭鬼,倒也算了,那些傢伙都是養不熟的,劉邦這廝呢?「高祖由此怨其嫂。及稱帝,乃封其子為頡羹侯,以示不忘舊怨」。頡,古音嘎吧,象聲詞,當年他嫂子刮鍋底聲嘛,刮得嘎嘎響。多少年了,嫂子對劉邦他的千萬次熱情,忘到九霄雲外,對他一次生冷,銘刻於心,恩情一點不記,仇恨記得很深。漢語裏收了頡羹一詞,麼子詞意?頡羹:為譏人吝嗇之典。意在永遠將其嫂子釘在恥辱柱。劉邦那恨多深。

  到底是劉邦寡恩,還是嫂子失德?頡羹,該釋為:譏人忘恩之典,還是該釋為:譏人吝嗇之典?千百次的好,一次的欠情,是劉邦該向他嫂子道歉,還是他嫂子該請求劉邦原諒?人情之痛,沒人不自省自個曾無限索取,只記恨他人對其不曾十全十美,沒誰記其先前的善良,只記其後來的帶怨。他是忘恩者,他還有理了。善道之不存,也久矣;其道何故?斯可究也;究後無解,善道難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