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寫的推薦信都成功/□黃維樑
圖:黃維樑夫婦與夏志清夫人王洞(中)
今年夏天的美國之旅,在紐約的夏府拜訪夏太太。早幾年就有計劃來美東的,如果成行,一定會來看志清先生,那時他快九十歲。這次到夏府,而夏公已不在了。上一次來此,是二十四年前的事。和上次一樣,客廳和書房都是書,現在更是滿滿擠擠的,連走廊也是。牆上則多了一框慶壽的賀詞,紅色的紙上端楷寫?:「志清院士九秩嵩慶。績學雅範。馬英九」
夏太太王洞女士精神充沛,很健談。我和內子聽?她談小說,時而娓娓,時而侃侃,時而疾疾;小說家與小說批評家與批評家夫人之間,多有愛恨交織的事情。故事已有成為文本,且發表過的,也有我們覺得新鮮的細緻情節;裡面的激情與怨恨,好像是胡適、徐志摩、郁達夫、張愛玲等等現代作家的生活或書寫中都出現過的。文學模仿人生,人生也模仿文學;夏太太講述的,是實錄式的小說故事。
有時我稱夏太太為師母。師母年已過八十,前塵往事繚繞,但她這幾年一直往前看,往前走。夏濟安夏志清兩位兄弟的書信集月前出版後,她繼續整理二夏的書信,以及其他書信;客廳和書房裡桌子上一疊疊一捆捆已發黃的老舊信件,其中可能有我給夏公的。批評家夏公,有人稱他為夏判官的,在我看來像賈寶玉一樣多情;他的書信裡充滿老少男女的各種情誼,夏太太整理時,可能會感觸多端。我想起文學史上的一些事:十九世紀英國浪漫詩人雪萊在生時有多個情人,且為情人頻頻獻詩。雪萊既歿,太太整理詩人的遺稿出版,兼收並蓄;她心懷感慨,而心胸開闊。
夏公一生的通信量極大,是個罕見的偉大「書信人」(我這裡把「文人」man-of-letters另類地翻譯為「書信人」)。師母開懷暢言,還開箱送了二夏書信集精裝一大冊給我們。一九六九年十月,我開始與夏教授通信;直至二○一○年左右,他給我的信,連同聖誕卡,可能多達一百封。聖誕卡上,一般文化界的「大款」,可能只寫下款,甚或只印上大名。夏公則是以蠅頭小行書在卡上寫個半頁,常常是更多,有時把整個聖誕卡幾頁上圖畫之外空白的地方都寫滿了。他略述近況,還有垂詢、鼓勵與稱許的話;還談學問,每每涉及學界與文壇的一些事情。我留美七年,一九七六年取得博士學位後回香港教書,翌年出版第一本拙著。夏公知道我快要出書的消息,主動給我寫序,序的首句是:「為了寫序,最近把黃維樑八年來寄給我的一大束書信重溫一遍。」一九六九年我剛大學畢業,這樣一個年輕小子的信件,他竟然都保留?,我怎能不感動?
離開紐約後,我們租車北上,經過紐海文、波士頓、布法羅諸城,然後到哥倫布市,那是我母校所在地。經過紐海文,在耶魯大學稍事逗留;夏公在此校取得博士學位,我的兩位老師李田意先生和陳穎先生在此教過書。Linsly Chittenden樓是耶魯英文系的所在地,「耶魯四人幫」是英文系的名教授,夏公當年在英文系唸書。我不知道英文系的地址有沒有遷移,既然尋得此樓,不假思索,就在「麒麟士」樓前拍照留念。到了布法羅,城北的尼亞加拉大瀑布,不論親臨觀看過多少次,每次都只有對神力的讚嘆;其驚天動地的雄壯飛瀑,是千百個「銀河落九天」。旅途上,我讀?夏氏兄弟的書信集,知道快要見到哥倫布市兩位長輩,卻只想到清溪水細細長流的師恩。很巧,二夏書信集中,就有一張田意師和夏公的合照。
對於俄亥俄州的哥倫布(Columbus)市,我的雅譯是「歌倫博(市)」。母校俄亥俄州立大學的宏大校園裡,詩書弦歌之聲不絕;古人李白有詩贈汪倫,其中一句又有「歌聲」;而且這裡盛產博士。雅譯的根據在此。當年我向夏公任教的哥倫比亞大學,以及史丹福大學、俄亥俄州立大學和威斯康辛大學申請讀博士學位,都幸蒙錄取;俄大給了我全額獎學金,於是我沒有到哥大,而到了歌城,時維一九七一年。畢業後我曾重返母校俄大。上一次來歌城,在二十年前,那時李田意教授和陳穎教授已退休,仍健在。這次我們探望的只能是兩位師母。
李府坐落在市郊?蘢的樹木中,李師母已八十三高齡,而精神健旺。內子婕、兒子若衡和同行的親戚,參觀寬敞雅致的屋子;對客廳裡胡適親筆題贈李先生的詩句,更細細欣賞。我和師母敘舊,幾乎無所不談。從眼前的犬子,說到四十年前李老師和師母鍾愛的公子品正。那時十來歲的少年,是艾頓.莊(Elton John)的超級歌迷,唱其歌,戴其有型有款的有色眼鏡。師母說,很多年後,紅歌星的性愛取向公開,品正對其偶像大為改觀。師母的朗朗笑聲,總是伴?其坦率話語。品正現年近五十,已是知名教授,一家居於新加坡。
在憶述先夫往事時,師母頗令我感到驚奇地說:當年李先生辭掉耶魯大學的教職,轉來俄大這裡,是一大錯誤。我聽後請問原因,師母說:俄大的名氣不及耶大嘛!我想,如果真是錯誤,這應該是個「美麗的錯誤」,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當年俄大為了發展東亞語文學系,加強師資陣容,乃大手筆增加經費,禮聘田意師來當Ralph Mershon講座教授,田意師又請來了陳穎博士。他們兩位後來是我在東亞系最獲教益的老師。
一位極其著名的政治領袖把書房命名為「菊香書室」。Mershon大可雅譯為「麥香」;如果譯作「墨香」,那麼書香就更濃了。田意師二十來歲就出版了《哈代評傳》,他以最佳的成績考取獎學金赴美國耶魯大學深造,獲得博士學位後留校任教。如果田意師沒有轉到俄大發展東亞系,沒有設立多個獎學金名額,我就沒有來俄大讀書的機緣。李老師講課充實清晰,從容不迫;就課業考問學生時,態度溫文,常帶笑容。他的英語字正腔圓,近乎男低音的溫厚音色,聽起來十分舒服。系辦公室門口掛?「東亞語文學系」的金字招牌,端雅的書法出自台灣大學臺靜農教授手筆。「田意」與「靜農」合起來頗有寧謐耕讀的美意;我在俄大五年,是大半生中極為難得的寧謐讀書好時光。
我是田意師的研究助理,他交給我的工作不繁重,對人從來不疾言厲色。處理繁忙的系務之餘,偶然會說什麼時候又跟文學院院長見面或開會,為本系爭取多些經費;又說要處理的公文很多,還要為不少學生或晚輩寫推薦信。李師母與我這個弟子,憶述往事,講到推薦信,她提高了聲調,伴?朗朗笑聲說:你老師為什麼人寫推薦信,申請讀書或教書,都成功!為學生寫推薦信是教授應有之義;是義務,且需要仁心。人文學科中的文學中的中國文學,不管教授在其專業界有多大名氣,在動輒三五萬人的大學裡,以至在整個美國學術界,都是邊緣人物。其博士畢業生謀職,則一向僧多而粥少。田意師常常為學生的出路費心費力,為晚輩寫推薦信,怎能不盡力美言?美言乃為了成功,良師的心意在此。
中午李師母請我們吃飯,下午我們會見東亞系現任系主任和幾位教授,傍晚則與陳穎老師的夫人會晤。整日的活動,都由師弟李敏儒博士事先悉心妥為安排。陳師母由女兒和女婿陪同,坐?輪椅來到王林紀念園(Kingwood Memorial)。李老師與陳老師先後在二○○○年和二○○九年辭世,都安息於這個墓園。
我在穎師的墓碑前,獻上帶來的白菊花,與妻兒一起行禮,三鞠躬。我讀?英文的碑文,並翻譯給妻兒聽:「在這裡安息的,是一位丈夫、一位父親。這人才華橫溢、品行高雅;一生誠信仁慈、寬厚待人。所作詩文雋篇,令您不朽,常在我們心中。我們愛您。」簡潔的碑文,是陳師母撰寫的。時近黃昏,風和日暖,芳草碧樹,一片柔麗。景象和穎師喜歡引述的李賀詩句「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全然不同。這景象倒使我聯想到春風化雨和杜甫的「潤物細無聲」。
穎師幼讀詩書,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在美國深造,是台灣留美學生第一個比較文學博士。一九七一年夏天,我赴歌倫博城前向夏公辭別,他說陳穎精熟古典,詩學修養深厚,叮囑我好好向他學習。從「哥大」到「歌城」,我帶?夏公的祝福。我在俄大的東亞、英文和古典三個學系修業,與我求學的中西比較興趣有關,且得到李、陳兩位老師的鼓勵。中西比較文學的研究,一九八○年代起,在中國大陸成為一門顯學,這是後話。陳老師講課時博引中西,就題發揮,從李賀的《夢天》,他可以把學生引上科幻的外星人世界。往往下課的鈴聲響了,他意興未盡,彷彿要把長河般的學問,都灌進學生的腦海。他是我的博士論文導師。
畢業前後求職,陳、李、夏幾位師長都為我寫推薦信。李師母說,李老師的信都使申請者成功;我就是一個例子。台灣佛光山的滴水坊,坊名來自古語「滴水之恩,湧泉以報」。師恩如溪流如河水,該如何報答?用尼亞加拉大瀑布式的?我先後寫過多篇文章講夏公和穎師,希望傳播他們學術的芬芳,並作為一種報答。所幸文章都發表在他們在世之時,他們都讀到。詩人陳穎師二○○九年在端午詩人節往生,我撰一輓聯曰:「歌城典雅諸生化雨弦歌室,玉琢詩騷師穎飛仙白玉樓。」師母照顧晚年多病的老師,備極辛勞;老師亡故後,得敏儒兄等就近大力幫助,師母劉曉冬博士主持老師詩集《蠹餘集》的出版,書在二○一二年面世。對聯是我國文學中精巧的次文類,穎師極為喜愛,且優為之;我們文學界應珍惜並推廣這雅麗的書寫。夏志清先生為小說批評家,不寫對聯;他二○一三年底仙逝,我也有對聯挽之:「志業在批評大師小說判優劣,清輝照學苑博識鴻文論古今。」
那天離開陳師的墓地,我和妻兒走到不遠處紀念堂裡李先生的靈位前,行禮致敬,並表哀思。李師辭世至今十五年,想起他慈父一樣音容宛在,耳邊響起師母朗朗笑聲和「你老師為人寫推薦信都成功」那句話,旅美歸來,我也寫了對聯致意:「田田畝畝耕耘收碩果,意意情情愛惜教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