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鄉翠竹為他手中之杖/文 敏


  圖:本文作者、瑪麗亞.兒玉、西班牙語翻譯

  作為記者,採訪與陪同名人曾是值得回味的經歷,而我尤其珍惜陪伴博爾赫斯夫人瑪麗亞.兒玉在杭州的那一段時光。上海文藝出版社新版博爾赫斯全集勾起媒體重新關注博爾赫斯的同時,也重新勾起我的博爾赫斯情結:「隱藏一片樹葉的最好的地點是樹林。我退休之前在藏書有就是萬冊的國立圖書館任職;我知道門廳右邊有一道弧形的階梯通向地下室,地下室裡存放報紙和地圖。我趁工作人員不注意的時候,把那本沙之書偷偷地放在一個陰暗的擱架上。我竭力不去記住擱架的哪一層,離門口有多遠。」──這是博爾赫斯短篇小說《沙之書》中我幾乎會背誦的一段話。它是博爾赫斯於一九七五年發表的小說集中的短篇小說之一。在博爾赫斯的小說中,隱藏在虛構故事中反覆出現的主題往往是時間和永恆,存在的荒謬,個性的磨滅以及人對自身價值的探究和對絕對真理的無望追求。他的小說通過幻想,運用象徵手法表達這些主題。在他四五十年代的作品中經常出現迷宮、鏡子、圓等意象。《沙之書》中,那本虛構的「沙之書」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象徵?無窮無盡。原文只有一千多個西班牙語單詞的小短篇在博爾赫斯的作品序列裡也並不多見。故事大致是這樣:主人公「我」從一個上門推銷《聖經》的外國人手中買到了一本奇怪的書,這本書頁碼無窮無盡,在令「我」執迷的同時,也讓「我」文學視閾感到了難以名狀的恐懼,最後,「我」放棄了這本無始無終的奇書,把它藏進了圖書館裡。

  浙江文藝版博爾赫斯全集

  我印象中的博爾赫斯故事與詞句,全部來自浙江文藝版。當年這套全集的出版不僅是博爾赫斯的作品第一次在中國大陸得到集中展示的機會(可惜所謂的「全集」也並非真的「全」,一位美國作家曾告訴詩人西川,這套書遠遠不是作家的「全集」),而且也是博爾赫斯的文字第一次以正版的身份登陸中國大陸。在博爾赫斯去世後,他的版權繼承人是其遺孀瑪利亞.兒玉,在另一家出價更高的出版社和浙江文藝出版社之間,瑪麗亞.兒玉選擇了由後者出版博爾赫斯的全集。版權談判者舒建華說,兒玉只收了五萬美元的低價版權費,這其中還包括了她自己在全集出版後那趟中國之行的一切費用。「博爾赫斯遺孀考慮的不是獲利,而是讓中國讀者認識和了解這樣一個作家。阿根廷有一個『博爾赫斯文學獎』,短篇小說一等獎就是五萬美元。」

  全集出版後,他的夫人瑪麗亞.兒玉來到了中國,是為了這套全集,也是為了博爾赫斯。博爾赫斯對中國一直有某種特殊情結,他在日內瓦讀中學的時候,就曾經讀過《莊子》。晚年已經失明的博爾赫斯還曾經讓兒玉為他朗讀這本書。步入晚年的兒玉在接受的採訪裡中,談到她為博爾赫斯閱讀《莊子》的故事。「我查到扉頁上他標註的頁數,翻到那頁,然後開始讀。博爾赫斯告訴我,往前一點兒,再往後一點兒,『對了,就是這裡!』他的記憶力驚人──這本《莊子》最早是他六十年前在日內瓦的中學課堂上偷偷讀完的。博爾赫斯嚮往中國,但是他從未到過中國。」博爾赫斯確實嚮往中國,他的全集裡有三十七次提到了中國,他沒來到中國。一九八一年,博爾赫斯會見了一位中國客人,他就是中國外交官黃志良(黃志良先生是見過博爾赫斯本人的唯一的中國學者)。博爾赫斯對客人說,中國我做夢都想去,想登上長城,「我眼睛看不見了,但摸一摸長城磚也好」。一九七九年,博爾赫斯訪問日本,撫摸過一塊漢碑。此前他的一位朋友告訴他秦始皇兵馬俑發現的消息時,博爾赫斯幾乎夜不能寐。他最終沒能踏上他夢想的國度。他通過理雅閣、翟理思等漢學家的譯著及馮友蘭的英文著作了解中國。他把莊子尊稱為「幻想文學」的祖宗。他說中國梁代有根君王的權杖,傳給新君時會縮短一半,再傳又是一半,一直傳下去。因此他晚年手中常持之杖總說是來自中國南方的某一根翠竹。責任編輯舒建華曾拿?校樣四處向通人學者請教是否有出典,可是誰都搖頭。最終他的妻子瑪麗亞.兒玉代替丈夫來到了中國,她去看了兵馬俑也登上了長城,她還替他觸摸了城牆,撫摸了細雨微風中的翠竹。

  我,瑪麗亞.兒玉,西班牙語翻譯

  我見到的滿頭白髮的瑪麗亞.兒玉當時卻是作家年輕的小妻子,他們結婚時,博爾赫斯已成盲者,也就是說,他從來沒見過瑪麗亞的面孔。一九七六年,博爾赫斯的母親萊奧諾拉去世後,兒玉正式成為他的秘書,每天代替萊奧諾拉為他閱讀,記錄他的口頭創作;帶他去飯店吃飯,向他描述杯盤刀叉和盤中食物的位置。雖然不會講日語,但是兒玉很了解日本文化。受她的影響,博爾赫斯特別喜歡吃米飯,每次都是無米不歡,還特別喜歡用瓷湯匙喝味噌湯。兒玉與博爾赫斯相差三十八歲。一九八六年,在博爾赫斯去世前兩個月,兩人在巴拉圭登記結婚。他們的婚姻曾經被質疑,有人提出,兩人沒有親自去巴拉圭登記,而是找人弄了一紙文書,有人指責博爾赫斯病重之際,她迷惑了博爾赫斯。但我與她的交談中以女人的直覺感到,她是真的很愛博爾赫斯(如果你對愛情的定義不那麼狹窄的話),每逢我說到婚姻中的年齡民族、文化差距影響時,她就會急急反駁。那天微雨,西湖正是山色空濛之境,她說博爾赫斯夢想的中國就是這樣的。我們在絲綢城購物時,她摸?一塊綢料竟怔了半天,事後告訴我說博爾赫斯曾想親自為她買一件絲綢睡衣。當天晚上,在杭州香格里拉飯店酒吧裡,兒玉說起替丈夫登長城的事,忍不住掉下了眼淚。雖然年齡與聲譽差距巨大,但兒玉的學識當得起博爾赫斯夫人之稱。她的英語、法語和西班牙語都流利之極,我們當天在場者三種語言(包括中文是四種,她當然不會中文)都有,她語言轉換之間毫無困頓。對於中國文學也有些許研究,據說博氏本人就譯過紅樓夢。我們的話題自然也轉到了博爾赫斯未能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憾事。博爾赫斯是否曾在內心深處對自己的命運感到過不滿呢?我們猜想他會的。在他妻子的話裡我們都聽出了遺憾,但偉大作家與諾獎無緣諸多案例想來是她熟知的,所以,她在說起諾獎時一臉不屑也就不奇怪了。

  「必讀的書,我已飽讀。」聽起來像《聖經》中使徒保羅臨終前為主奔跑一無遺憾的口?。這是博爾赫斯的驕傲,他說過「天堂必定是圖書館的模樣」,所以他求仁得仁,死而無憾。他說他和蒙田、愛默生不謀而合:我們只應該閱讀我們愛讀的東西,讀書本身就是種享受。儘管命運給他開的最大的玩笑是他雙眼全盲時得到了一座有八十萬冊藏書的國立圖書館。「上帝同時給了我書籍和黑夜╱這可真是一個絕妙的諷刺。」博爾赫斯是他家族中的第六代失明者。失明,「像黃昏一樣慢慢降臨」。失明使博爾赫斯重新發現了詩歌,早年那個參與極端主義運動的青年詩人重返詩壇。

  相對於「作家中的作家」一詞的褒舉,「圖書館作家」的稱呼暗含了一種批評,與那些生活與時代寫照者的偉大作家如狄更斯、巴爾扎克等相比,博氏當然是脫離具體而微的生活細節的,但博爾赫斯對此不作他想,父親的圖書室從來就是他童年的樂園。一九三七年,為了餬口,博爾赫斯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市立圖書館工作,直到一九四六年庇隆政府勒令他去做市場禽兔稽查員為止。他的名篇《小徑分岔的花園》、《通天塔圖書館》都在這卑微的圖書館員任上完成。  

  據舒建華說,博爾赫斯的名篇《小徑分岔的花園》一開始曾被譯為《交叉小徑的花園》。後來王永年先生把它糾正過來,可時至今日,謬種未絕。交叉和分岔不同。交叉歸於有限的結點,而分岔則指向無限的向度。「歧路亡羊」的故事,有一句話,很明白,就指「分岔」:「歧路之中又有歧路焉,吾不知所之」。假如博爾赫斯當年能看到列子此言,說不定會喜歡它,就像對莊周夢蝶一樣,一輩子都掛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