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A區─記維也納音樂大師的墓地/黃虹堅
圖:音樂大師墓園
奧地利維也納是座音樂之城,許多音樂大師曾長期在此生活和創作,身後也葬於此。有人形容維也納連空氣也飄?音符。這話說得誇張,但很形象。
聲名赫赫的莫扎特、海頓、貝多芬、舒伯特、勃拉姆斯、斯特勞斯父子的墓地,都在維也納東南郊區的中央聖麥斯公墓。坐七十一路有軌電車前往時,我們數?下車的車站。前面一婦人忽然轉過臉,用純正的廣州話向我們指示路向。這叫我們既驚又喜。距香港那麼遙遠的國度,那麼陌生的城市,那麼偶然的機會,卻聽到了那麼熟悉的鄉音。那是一名優雅老婦,淡妝挽髻,衣?講究。她說到維也納二三十年了,根據她說話的用詞,我們判斷她來自內地。
公墓佔地二百四十公頃,有三十多萬座墓穴,葬?二百五十多萬人。這裡的三十二A區,有二十多位偉大的、著名的、出色的音樂家墓地,我們是為膜拜他們而來的。按老婦指示從三號門進去,一路尋覓,見識了一座規模宏大的庭園。
據說墓地按死者的宗教信仰劃分成基督教、猶太教和伊斯蘭教墓區。園內道路縱橫,井然有序。路旁樹木高大,依序排列?墓地。墓地多由墓穴和墓碑成「L」型構成,加上矮樹花草,各成一道風景。覆蓋墓穴和做墓碑的石材,質地很好。設計和建築風格百花齊放,表現出各自的藝術品味。不少墓碑前供?新鮮的花束,擺?盛酒的杯子,看來掃墓的人才剛剛離去。對比香港和內地,這裡的墓地都更強調各自特色,這與西方推崇個性的文化一脈相承。
墓園安靜,只聽到不時飛過天空的鳥鳴。墓園工人、遊客或是掃墓者,都壓低了嗓門說話,神情肅穆,彷彿怕驚嚇了墓中人。墓誌銘鐫刻?死者簡單的生平或生卒年月,其中雜有華人墓地。根據墓碑上的繁簡體中文和名字的串法,能大致猜出死者的背景。「客死他鄉」在當今「地球村」的大背景下,少了些悲劇色彩了,但還是擺脫不了異國望鄉的遺憾。
不知為什麼會想起車上的老婦。若干年後,這裡也會添一塊中文墓碑的墓地嗎?
找到了音樂家集聚的墓地三十二A區,我們才明白該在前一站的二號門進去。一條寬闊的林蔭大道,盡頭是有東方正教色彩的圓頂教堂,兩旁散布?規格較高的墓地,猜度那是屬於有頭有面人物的。從大門口進去走約三四百米,見到左側一塊英文「音樂家」的鐵牌,這就是三十二A區了。走進去見一片面朝大路的開闊草地,後面是排成「品」字的三座墓穴,它們分屬偉大的莫扎特、貝多芬和舒伯特。這三位都是歐洲古典與浪漫音樂的標誌性人物。
草地正中央的灰色墓地是莫扎特的,這裡只有墓碑,沒有墓穴。它四周有低欄保護,前面有花草裝點。墓碑頂端是音樂女神低頭的青銅雕像,她神情憂傷,似在為三十五歲便早逝的莫扎特傷懷。碑座正面嵌?莫扎特側臉的青銅浮雕像,側面是其生卒年月。左邊白塔式的墓碑是貝多芬的,上有金色豎琴音樂標誌。墓地四周也有鐵欄,欄前也有一個花圃。右邊一片墓地沒圍鐵欄,石板墓碑上浮雕出一男子側身像,他面對的女神正把花環戴到他頭上。這男子便是舒伯特。他死時才三十一歲。
三座墓穴樣式各異,正如三位大師的音樂各有風格。
在維也納和薩爾斯堡參觀過莫扎特故居,看得出這位音樂家曾過過優裕的生活。作為音樂神童和後來的宮廷樂師,莫扎特當時名負一時。短促的一生留下了鋼琴協奏曲、小提琴協奏曲、歌劇、交響樂等多部影響深遠的作品。交響樂、歌劇、器樂曲一類作品,在一般民眾中並不流行。但莫扎特不少樂曲旋律動聽,易於上口。歌劇《費加羅的婚禮中》的詠嘆調:「忘掉那情切切甜蜜接吻,忘掉那軟綿綿美景良辰……」曲調易唱好聽,是許多演唱會的保留節目。他的一些歌曲在坊間也流傳甚廣。小時我受教於家父,唱過他的《渴望春天》:「來吧,親愛的五月,給樹林穿上綠衣。讓我們在小河旁,看紫羅蘭開放……」在歡快的三拍子樂曲中,樂觀美好的情緒滋潤了童心。
貝多芬的成就體現在他的九部交響樂。他失聰後的奮鬥故事也一直為民眾勵志。交響樂是高端音樂文化的載體,但貝多芬交響樂中不少令人難忘的旋律,比起祖師爺如海頓的交響樂,贏得了更多的普通聽眾。其《命運交響樂》中命運來敲門的首幾小節樂句,非常深入民心。《田園交響樂》中行雲流水般的樂段,也能為不少人哼唱。
舒伯特是位天才的高產音樂家,無師自通地掌握了音樂的奧秘。短短一生創作了若干部歌劇、交響樂和各種器樂曲,其中歌曲就有六百多首,故被稱為「歌曲之王」。他的《小夜曲》和《搖籃曲》,不論何時唱起,那優美的旋律都叫人如痴如醉,詫異歌曲竟富有的美感和魅力!
三位大師都各有坎坷的身世,最後都過得不算富裕。他們的棺木本在別處,後人懷?對音樂家的尊崇,把他們移葬於此。其中莫扎特的棺木從未找到過,三十二A區他的墓地只立?墓碑,墓穴從缺。
莫扎特魂歸何處是個永遠的謎了。傳說他在作最後一部作品《安魂曲》時突被上帝寵召,去世時被草草葬於貧民墓地聖克舍公墓,且未留下標記。後人憑臆想確定了位置,在那兒建了個莫扎特墓地。
從中央公墓出來,我們鍥而不捨地去尋找聖克舍公墓。問了許多人,穿行過許多大街小路,終於在一名中東移民的口中打聽到這個公墓。它在鐵道旁一條偏僻的路上。從紅磚大門進去,發現它的規格、氣場檔次都不高。這裡也有?一排排墓穴,墓穴墓碑多為水泥,顯得粗糙簡陋。草木也是七零八落的,看來打理不善。看得出這裡葬的多是窮人、流浪漢或無名氐。音樂巨人莫扎特,就靜靜躺在一塊被他人指定的墓地裡。墓地周圍是沙礫,綠草凋蔽。墓碑是一根圓柱,墓穴只是一小片種?花的泥地。這墓地的規格、品位,都與莫扎特的名聲、貢獻嚴重不符。
可幸的是圓柱旁雕立?一位純潔的小天使,他永遠陪伴?莫扎特。
在中央公墓裡還見到了斯特勞斯父子的墓地。這兩代圓舞曲之王的作品走紅宮廷舞會,據記載他們的日子過得比較愜意。在維也納市立公園,還特別為兒子小斯特勞斯塑豎了一尊金色小人像。他僅憑一曲風靡全球的《藍色的多瑙河》,就值得收穫這種尊崇。
我們穿行在三十二A區,逐個瞻仰這些本來距我們很遠的的音樂家,在墓地的靜謐中傾聽?他們音樂靈魂的訴說。因為有了他們,不但是這個城市,整個世界的空氣也飄盪?樂音。
這是金錢計算不來,也買不來的巨大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