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色吳協恩/陳 旻
圖:吳協恩與父親吳仁寶(陳 旻圖)
一周前定下對華西村書記吳協恩的採訪時間時,我並沒有意識到六月二十二日是端午節假期,直至臨近準備出發去華西村的那一刻才發現。我頓生歉疚,因為自己在休息日工作倒罷了,卻還要連累他人。不過,我很想知道在其父親吳仁寶離世的兩年後,吳協恩獨立掌舵下的華西村的發展現狀。
六月二十二日上午八點,吳協恩早早在辦公室裡等?我們。那是一棟舊別墅,採訪在二層茶室的茶桌旁展開,猶如一次朋友間的交流。吳協恩身穿一件普通黑白豎條紋短袖襯衣,胸前與袖口沒有商標。
自從今年五月加了華西村的公共微信後,便經常看到吳協恩不是在笑容滿面地接待來自全國各地的各類人士,就是端坐在各種名目的會議上或發言或聽會。吳協恩已經成為華西村當仁不讓的標誌性人物。
坐在眼前的吳協恩,沒有前呼後擁,表情依然是未經雕琢的質樸,笑容自然而真誠。多年來,華西村的品牌核心是吳仁寶,雖然在二○○二年十一月,吳協恩接任了華西集團總經理,但父親在世的日子裡,他一直心甘情願的隱身於父親耀眼的光芒背面,行事極為低調。這份內斂不是刻意,而是他的性格。在公認的強悍能人吳仁寶去世之後,外界便高度關注沒有了吳仁寶之後的華西村會走向何方?
吳協恩依然習慣稱父親為「老書記」。他說,「以前說學老書記,實際上是跟?走,他說什麼我們去實施罷了。老書記走了以後,這個擔子都在我的肩上,有很多領導、朋友關心我,說『你現在壓力大,不容易,怎麼樣?』爸爸走的那段時間,我就想了很多,創業難,守業更難,難在一個『守』字上,『守』是守不住的,只有往前走。把老書記的思想、做法真正學到手,再結合新形勢,你就會有出路。我想明白了,就有了自信。」
吳協恩是謙虛的,發展經濟,他有迥異於父親的思路與成績。數年前,他早已在華西村實施合夥人制,他認為「華西今後要屬於社會,這樣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這個上午,不知不覺間,與吳協恩面對面聊了三個多小時。儘管吳協恩表現出一如既往的平和與沉穩,但眉宇間似有若無地,總飄?幾絲凝重。
第一次見到吳協恩是在二○○六年底,我應邀參加華西村四十五周年村慶。那是我首次到華西村,看什麼都新鮮。村慶儀式是在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舉行,當時七十九歲的華西村「老書記」吳仁寶,坐在他一手締造的「幸福園」裡中心塔樓的觀禮台正中,一直笑得「合不攏嘴」。
在村慶儀式上,代表村領導致辭的是已上任三年的村民委員會主任吳協恩,他對父親竭盡讚美,把成績全都歸功於「老書記」。當時,我對在台上埋頭念稿的吳協恩印象最深的是他臉上的靦腆與謙恭。
吳協恩在家裡排行第四,村裡人都叫他「阿四」。二○○七年五月,我約吳協恩做專訪。吳協恩在華西村的標誌性建築華西金塔的會客室內,有問必答,敞開表達了自己在華西村的發展思路與做法。那年,做華西集團公司董事長、總經理和華西村黨委書記四年半的歷練,四十三歲的吳協恩已經十分從容而自信。但是,他令我印象最深的依然是他的內斂與謙卑。他表情誠懇,目光清澈,話語直白,沒有虛假的粉飾,也沒有誇張的做作。雖然,在華西村的不少村民家裡,被稱為「老書記」吳仁寶的照片被擺在客廳裡顯眼的位置,村裡隨處可見吳仁寶的標語和口號。但在吳協恩的主政下,華西村正在悄無聲息地發生?實實在在的改變。
果斷參股銀行、證券、投資現代服務業,坐享資本增值。因涉足資本市場,吳協恩一度被內地證券界驚為「超級黑馬」。吳協恩說,我比較懶,喜歡以最小的代價、最省事的辦法在最短的時間內獲取最大的利潤。與父親吳仁寶不同的是,吳協恩對投資工廠不感興趣。他說,老一輩喜歡「看得見、摸得?」,把力氣花在做實業上。而有過在工廠工作的經歷,後來擔任華西上市公司總經理的吳協恩顯然是在資本市場嘗足了甜頭,他對資本市場充滿了興趣。雖然只有高中文化,但吳協恩自稱「對智力勞動很感興趣」。他說,「吃力賺錢,賺錢不吃力。」他認為,賺錢始終是吃力的,如果把整個企業的資源在資本市場充分釋放出來就不會吃力了。
那次採訪,我採寫並刊發了《華西新掌門吳協恩的新思維》整版新聞專題。後來,幾乎每年十月份,都會應邀參加華西村的活動,如「誠信節」、「國際旅遊節」、「建村五十周年村慶」、「空中新農村大樓落成」、「華西村博物館開館」等,每次都會見到吳協恩不事張揚而前後忙碌的身影。台上光芒四射的總是吳仁寶,吳協恩承擔了幾乎所有的壓力與事務,卻主動掐滅自己哪怕一絲一毫的光芒。
二○○九年五月五日,我參加華西村的「誠信節」座談會,會後我對吳協恩說:「你父親還是主角哦」,他憨厚地笑?回答道,「他當然是主角」。吳協恩特別強調道,「沒有他就不可能生出我,沒有他我不可能在華西。」一副心甘情願地充當綠葉以襯托父親這朵「紅花」的孝順架勢。
二○一三年三月十八日,吳仁寶病逝,家裡被布置為靈堂,我跟?弔唁的村民排?長隊,去向老書記遺體告別。一進門便看見帶?兄弟們站在門口披麻戴孝的吳協恩,他一看見我,立即問道:「晚飯吃了沒有?」那份關切,令我感動。那些日子,他應該是最悲傷與最辛苦的人,卻能在自己身心疲憊的時分依然本能地真誠關心?別人。
華西新村的盛名顯然已化作吳協恩的肩上沉甸甸的責任。說起這份責任,吳協恩的臉上流露出無奈,他說,「我最早是逃避責任,我不願意幹書記,後來當成一份責任。我很想今後最好不要把為華西村服務當成責任,要把這份責任調整為一種樂趣。那可能就更開心了。而當成一份責任,就會感覺到這個村的命運都在我一個人手上,很累。」
確實,吳協恩的命運並不掌握在他自己手中,他坦言,「我不喜歡做行政工作,因為行政工作天天開會,我不習慣。好多會議還不管用。」身不由己的他在無法改變現實時,只能選擇改變自己的心態。
「我有很多的夢想呢」,吳協恩說,一九八四年,他在部隊學汽車修理時,萌生最早的夢想是「我這一生要為華西創造五千萬元的財富!」那一年,內地還沒有「萬元戶」之說,「所以在那個時候,我感覺到我的理想信念已經很遠大了,回來後一直衝?這個目標去走。」一九九○年,吳協恩當上了村鋁製品廠廠長,那時,中國剛剛開始提出「無形資產」的概念,吳協恩就在想,「都說華西村無形資產多少多少,卻一分錢都沒看到。」他琢磨品牌合作,「要把無形資產轉換成看得見摸得?的東西,轉變成錢。」一九九三年,吳協恩與雲南「玉溪」和江蘇煙草合資合作,聯合出品「華西村牌」香煙,當年就賺了近千萬元。後來,吳協恩又促成與五糧液合作,聯合出品「華西村酒」。一九九四年,華西村系列品牌先後蓬勃興起,取得豐厚的經濟效益。這時,吳協恩臉上顯出難得的自豪:「我是在當時的華西廠長中不靠華西的一分錢,單靠華西品牌賺錢最多的一個人。」
說到父親,吳協恩目光柔和,他說,「父子關係很微妙的,父子是不交流的,靠猜的。我和父親相互之間用心去理解。」「我過去對我父親也有不少不理解的地方,最早是從吃商品糧開始的。我十幾歲的時候,我爸爸當江陰縣委書記,我們舉家戶口可以遷到城市,可他不讓我們去啊,一個都不允許!那個時候,能吃商品糧不得了的啊,天大的事情吶!我當時就想『他怎麼這樣啊!』後來呢,在發展思路上有不同的意見,有矛盾,我後來想想,這個不是老書記的缺點,是我的問題。兩代人肯定有不同的想法,我就想辦法說服自己。」
吳協恩說他在十七歲就跟老人一起到書場去聽書,目的是「磨自己的性子」,「跟老人在一起,能靜下心來」。「八十年代,我跟老書記解決矛盾,是向老書記學習,你要從他的角度去理解。我搞金融他不允許,我就偷偷搞嘛,他以前搞鄉鎮企業也是偷偷搞的嘛,不給他知道,我悄悄就幹了,到年底他看到報表賺了錢了,我再來給他解釋這麼賺錢這麼弄的,他最後說,『這個我不懂,你們去弄吧。』就讓我放手幹了。」
吳協恩說,「有的時候,不要簡單地認為他們不懂,他們在他們那個時代是創新者,是引領時代的人。我們要去理解他們,不要簡單地去埋怨。」
執掌華西村不是吳協恩的願望,他給自己的定位是「要做書記的好助手」。吳協恩在一聲輕嘆之後說,「老書記打了一槍嘛,讓我當書記了。」在被村委會一致推選為村書記之後,吳協恩意識到自己沒有退路,「既然我當了這個村的書記,我的生命就給華西了,不能為自己活了,要敢擔當了。」
吳仁寶的選擇沒有錯,吳協恩不負眾望。近年中,華西村成功拓展了旅遊服務、金融投資、倉儲物流、遠洋海工、農產品批發市場及礦產資源等一大批新興產業。二○一四年,完成可用資金二十六點五九億元,上繳稅金九點八二億元,分別比上一年增長百分之一點二和百分之十二點一九,老百姓人均年收入超過八萬元。
盛名之下,吳協恩依然保持?平民本色,穿?最普通的衣服,凡事處處為別人?想。他說自己不買名牌衣服,是因為知道「面料才值多少錢?」腳上的布鞋也是直到穿破了才買新的。
面對自己的命運,吳協恩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只能捨己。所以,訪談中,他反覆強調自己「在努力將承擔的責任調整為樂趣。」「要調整過來,不能總當做一種責任,否則就活得更累。而如果當成樂趣了,心態就會更好了。」吳協恩一直試圖努力化解「心累」。他幽默地表示,承擔這份重任,「最多就是一般的人變成不一般的人了。」
本色為人是吳協恩身上最可貴的品質。這次採訪令我發現:其實,對於吳協恩,過「一般人」的平常日子才是他無法企及的最大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