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京劇院唱全本霸王
圖：花臉名家尚長榮在《霸王別姬》中演霸王
今屆中國戲曲節的打炮戲（開幕戲）是上海京劇院的《霸王別姬》，由旦角演員史依弘（前稱史敏）演虞姬，由花臉名家尚長榮及青年花臉演員楊東虎分演霸王。
《霸王別姬》是過去幾乎一百年京劇舞台常演的旦角與花臉（或武生勾臉）戲，堪稱歷演不衰。如果從初演者梅蘭芳算起，今天在台上演這齣戲的，已經是梅大師之後的第三、四代演員了。
《霸王別姬》絕少演全
不過，必須說明，基於京劇的舞台習慣，《霸王別姬》這齣大戲，很少演全，而以演折子佔絕大多數，即是說，一般演出都是由虞姬唱「西皮」：「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復年年……」演起，一直到虞姬劍舞後自刎止。
據悉，「上京」為了隆重其事，刻意呈示此劇全貌，傾全院之力，按照一九五九年出版的《梅蘭芳演出劇本選集》所載的全個劇本，經整理後，重新排演，以饗劇迷，務求大家盡窺全豹。根據該劇本選集，《霸》劇共分九場，由第一場韓信唸引子：「運籌帷幄統雄師，一片丹心將漢扶……」開始演，一直至第九場項羽自刎後劉邦向眾將指示：「項羽既死，屍首不可損壞……」止，而虞姬劍舞及刎頸，則見於第八場，即歷年常演的一折。
「上京」按照梅版整編
然而，有趣的是，「上京」所按照的劇本選集，並非最原先的版本。那個只是梅蘭芳依照自己長年累月的演出而記載下來的版本。假如與編寫此劇的齊如山所遺留下來的版本比較，便知稍有出入。原劇共分十四場而不是九場，但當中第五、七、八、九都是過場戲。只消細意比較兩個版本，就必定覺得，後來的梅版，比原先的齊版，在舞台效果來說，比較精簡。
齊如山為梅蘭芳度製
不過，必須說明，這並非表示，齊版拙於梅版，而正確的看法是，演員作為舞台演出者，經過舞台實踐驗證後，對原作稍予改動以利演員，這其實是好得無比的互動，亦即是原作人齊如山與實踐者梅蘭芳互相產生的化學作用。再者，這亦可以看成伯樂與千里馬的關係。
梅蘭芳這匹千里馬，在其氍毹一生，當然遇上不少伯樂，而齊如山肯定是他的其中一個伯樂。除了不時指導外，齊如山還特意為梅蘭芳編寫多個劇本。單以《霸王別姬》而言，此劇是齊如山為梅蘭芳「度身訂做」，而初演時梅蘭芳邀得武生宗師楊小樓陪他唱霸王。論輩分，楊比梅起碼高半輩，論親疏，楊梅極為親厚，梅少年時深得楊疼愛，台上台下關係十分良好。本來霸王一角，例必由花臉應工，但楊小樓、俞菊笙那一輩武生演員，為了擴大武生的劇目，把本屬花臉的戲拿過來，變成武生勾臉戲，而《霸》劇只是其中一齣，其他劇目包括《打高登》（即《艷陽樓》）、《鐵籠山》等。楊小樓為人為己，當然樂意接這個活兒。
楊梅合演 千古絕唱
究竟楊梅合演的《霸王別姬》有多好？余生也晚，無從親睹，但可以憑藉劇評界前輩丁秉鐩親身耳聞目睹的記載，想像得之。他在「楊小樓空前絕後」一文，寫道：「楊小樓最能掌握劇中人的個性，領悟劇情，他在別姬裡不論天賦條件，和人為的表演，都是卓絕登峰，不作第二人想。先說天賦，楊小樓軀幹碩偉，扮相、台風、氣派、聲勢，真是叱?風雲，氣象萬千，儼然活的霸王重現……楊小樓的項羽，照舊開打，不過以穩健、凝重和功夫大方取勝，處處霸王身份……此之謂以身入戲……到了唱牌子『力拔山兮氣蓋世……』那一段，慷慨悲歌，不但令虞姬淚下，觀眾也都熱淚盈眶，其感人之深切嘆為觀止。但是楊小樓的霸王雖好，唯有梅蘭芳與他合作的別姬，才稱千古絕唱……他們二人演來，彼此默契，絲絲入扣……」（此文收於台灣大地出版社《國劇名伶軼事》一書內。）
武生花臉均可演霸王
除楊小樓之外，梅蘭芳與多位花臉演員合演過《霸》劇，劉連榮是其中一位，而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北京電影廠錄製的《梅蘭芳舞台藝術》，當中的《霸》劇，就是由梅劉合演。劉是喜連成（即後來的富連成）科班的最早一輩即「喜」字輩演員。梅蘭芳離開京城走埠演戲，一般帶?劉連榮傍他做旦角花臉戲。記憶中，比劉後幾輩而屬於「世」字輩的袁世海，出科後唱紅了曾傍過梅大師演霸王。
順帶一提，自楊小樓，霸王一角，已經變成「兩門抱」，即是說，武生和花臉演員都可以演這個角色。不過，武生必須要勾臉才可演，不能以俊臉扮演霸王；另一方面，霸王雖然是花臉戲，但一般都是由重做唸架式的「架子」花臉演，而不是由重唱功的「銅錘」花臉演。畢竟，劇裡唱段不多，斷非「銅錘」的活兒。當然，當中總有不少例外，由擅唱的「銅錘」花臉兼演此劇，人稱「金霸王」的金少山就是一個最明顯的例外。至於有些天賦極強、條件極佳而「銅錘」「架子」兼擅的演員，當然有這齣戲。現役演員中的翹楚人物而人稱「十全大淨」（意指各式淨角戲無一不精）的尚長榮，當然亦擅唱此劇。
另一方面，必須說明，此劇雖然名叫《霸王別姬》，但細究其實，若以重要性而論，虞姬才是核心，是她體察項羽的困厄而為?項羽安心與漢軍最後一戰，才毅然自刎尋死。戲的重點是她心情上的遞變。因此，如果此劇改稱為《姬別霸王》，則更覺貼當。
全劇的精要，當然是始於虞姬唱罷「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並得知情況惡劣後盡力勸慰大王，以至最後以舞劍稍紓大王的鬱悶，並以舞罷刎頸作為全劇高潮。
舞劍必須有層次遞變
談到劍舞這重要的一段，演虞姬的演員必須吃透虞姬那刻複雜的心情。虞姬以帶病之軀，抖擻精神，奮力為大王舞劍，起初只是為紓解大王而舞，及後轉而為決定在劍舞之後刎頸自盡，免使大王有後顧之憂。因此，這段劍舞必須有層次，有遞變。在曲牌「夜深沉」的器樂伴奏下，演員必須由起初舞劍時身段略感柔弱，至最後以精神盡展，決心盡顯。如果缺乏層次以及外顯的內心狀態，這段劍舞是白跳了。
項羽臉譜 獨一無二
說完虞姬，總應說說項羽。可惜本文篇幅有限，只能在此稍稍介紹項羽的臉譜。戲曲界慣把項羽的臉譜稱為「無雙譜」，意指只此一個，而並無相類的譜式，以標示項羽獨一無二。
項羽的臉譜，其實是由一種稱為「十字門」的譜式演化出來。這個臉譜的另一特色，是只有黑白兩種顏色，而絕非色彩斑斕。眼窩塗上黑色，?黑的地方極大而呈倒掛，以凸顯其苦相，鼻子也塗黑，但鼻的正中塗上一個小白圈，而額中的黑色直線一直畫至鼻窩。
最特別的，還算是額的左右兩邊，各寫上一個恍似篆書的「壽」字，而這兩個「壽」字，不必刻意求工，反而筆意裡要顯示古樸。其實，中國人挺有趣，明明項羽不壽，卻偏寫上一雙壽字在額前，從而發揮反線的預示功能，讓看者馬上明白，此人必然不壽。戲由物事，件件皆有表述功能，於此亦再得印證。
項羽馬鞭 可黑可黃
最後，提一提馬鞭。戲迷都知道，項羽騎的是烏騅馬。他所執的，當然是黑色馬鞭。不過，戲迷曾否看過，有演員演項羽時，不執黑鞭，而執黃鞭？筆者年前向資深的盔頭衣箱師傅請益，而據他所稱，項羽是皇者，因此執黃鞭，也合乎規矩。由此可見，戲曲內裡，學問真多，並且極為有趣。
今次看全本《霸王別姬》時，倒可細意劇裡的一些妙趣。
【中國戲曲節導賞系列之五】
編者按：上海京劇院《霸王別姬》定於六月十九日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演出一場。
塵 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