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道在復旦/陸苗耕
圖:大學畢業合影,第二排中為陳望道,作者為第四排右八 (資料圖片)
陳校長的大家風範
一九六○年夏天,我考入復旦大學中文系。到校後,滿耳聽到人們高度頌揚老校長陳望道德高望重,學術地位如高山一樣聳立於滬上,特別是二十世紀初,他年僅二十多歲,率先將紅色經典《共產黨宣言》譯成中文,讓馬恩聖火在中國大地上閃亮,產生廣泛影響。周恩來曾回憶說,青年時期在天津時,閱讀了《共產黨宣言》中譯本等書籍。他還向陳望道意味深長而風趣地說,「我們都是你教育出來的」。毛澤東在一九三六年向外國朋友回顧自己的思想轉變情況時說,有三本書特別深刻地銘記在我的心中,使我樹立起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他直言指出其中一本書是:陳望道譯的《共產黨宣言》,這是用中文出版的第一本馬克思主義的書。歷史將永遠記住陳校長翻譯馬恩著作的首創之舉。師生們對他敬仰不已。但大家普遍吐露苦衷,不易見到老校長,高年級的有些同學擔心畢業前不一定有機會見上呢!
機運突然降臨我身上,僅僅開學後一個多月,我就榮幸地見到了陳校長,同他零距離接觸。
一個星期六中午,一位青年教師推開虛掩的宿舍房門,親切地說,「新同學,我是陳望道語言研究室的教師,現有兩張老校長學術研討會的入場券,歡迎你們參加!」我喜出望外地接過入場券,並愉快地表示,「太好了,太好了!謝謝,老師!」下午,我約了同室的一位同學一起去。我們兩人首次參加這樣重要的社交活動,心裡泛起甜甜的滋味,換了幾趟車,終於找到了位於市內的科學禮堂,門衛客氣地讓我們兩位遲到者進去。大廳裡已人聲鼎沸,約二百多人,熙熙攘攘,一片熱烈的交談聲。這是一個輕鬆自由、節儉樸素、氣氛熱烈的茶話會。幾名招待員在大廳人群裡穿梭,托?盛有一、二種飲料和一些麵包片的盤子。我倆像兩隻稚嫩的小鳥,進入了上海學術界的林子,與會者都是斯斯文文、彬彬有禮的教師、學者、文人。我們膽怯地站在不顯眼的地方,面對招待員遞來的食品,不知如何表示。後來感到手中持一杯水可以顯得自然一些。我們就大膽地向招待員取了一杯水和兩片麵包,首次享受招待會的賜物,這比我後來在工作中出席盛大宴會還要興奮。我們兩人相互對視,發出了愉快的微笑。我們對陳校長的學術名著只是聽說,尚未拜讀,今天是懷?天真的想法而來的,希望親見老校長的模樣和神采。我們在人群裡小心地走動,鼓?勇氣,問了一位長者,「陳校長來了沒有?」「不是嗎,他就在麥克風附近,正在和幾位弟子交談。」我們擠近了細看陳校長。他個兒不高,頭髮花白,慈眉善目,穿?一身淺色的中山裝,十分樸素,莊重地站?,親切和藹之狀可掬。我睜大眼睛一邊又一邊地細瞧這位名震全國的學術大家。陳校長雖年近古稀,但神采奕奕,精神矍鑠,舉止言談非常謙和平易,沉穩而不張顯,沒有半點架子,慈祥的目光給人以莫大的關懷和溫暖,人人見了,由衷敬之。過一會兒,主持人對?麥克風說,請大家安靜一下,歡迎陳望老講話。會場上頃刻爆發出一陣歡迎的掌聲,接?是寂靜的恭聽氣氛。陳校長帶?濃濃的浙江口音講話。他從容不迫地說,簡直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今天,我非常高興,有這麼多同行前來討論我的《修辭學發凡》一書。我希望,贊同我書中觀點的同行能不斷增多,並多多宣傳此學說的觀點,還望繼續研究,不斷取得新的成果。對於不贊同我們一派學術觀點的同行們,本?百家爭鳴的方針,希望聽到他們的新見解,這將有益於學術研究的深入發展。陳校長講話不多,但言簡旨深,他對自己的學術研究充滿自信,對他人的觀點則採取兼容態度。與會者報以熱烈的掌聲。接?,陳校長就緩步走到人群中去,同人們進行親切交談。給人以人淡如菊的印象。
這次見到陳校長,我受到了很大的教育和啟迪,並且潤物細無聲地影響?今後的人生。此後,他的形象、儀態、氣質和人格力量,一直銘刻在我的心上,成為我精神園地裡一株高大的常青喬木。
鍾情於復旦大學
陳校長善於從一名熱血青年、早期黨務活動家轉換成一位踏踏實實研究學問,並且取得卓越成就的學術泰斗,畢生從事文化教育工作,作出了寶貴的貢獻。解放後,他擔任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上海哲學社會科學聯合會主席、上海語文學會會長、《辭海》編輯委員會主任。他深入研究哲學社會科學,倡導語文改革,在語法學、修辭學方面貢獻尤大,所著《修辭學發凡》被譽為中國現代科學修辭學的奠基之作。
陳校長尤其鍾情於教育事業,擔任復旦大學校長從一九五二年至一九七七年,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長達四分之一世紀,這在全國高校的校長中是罕見的。實際上一九四九年八月他就是復旦校務委員會主要負責人。據說,是毛澤東主席親自任命他為復旦大學校長。復旦大學校名四個字展現了遒勁雋秀的毛體風骨。陳校長為復旦傾注了晚年的全部心血,復旦深蘊?他的理念和風格。復旦校風向以博學篤志、切問近思而著稱。當年我在復旦唸書時,師生們常以陳校長引為自勉,常以復旦的校風砥勵自己。人們讚揚陳校長寬容大度,豁達謙和,學問博大精深。
一九五二年復旦院系調整時,陳校長求賢若渴。他親自到火車站將一些名教授接到復旦來。當年,復旦雲集了一大批全國大牌教授和著名學者。如:數學界巨擘蘇步青教授,不僅學術成就卓著,而且積極靠近共產黨。一九七七年後,他眾望所歸,接任陳望道擔任復旦校長。生物系談家楨教授在遺傳學方面獨領風騷,相傳毛澤東與他友情甚篤,曾多次與他在滬地開懷暢談。歷史系的周谷城、周予同教授在史學界英名顯赫,周谷城關於「時代精神匯合論」曾震響史學和哲學界。譚其驤教授開創了歷史地理新學科,名噪學術界。當年復旦還重視培育後輩,湧現出一批傑出的青年學者,如數學系谷超豪、物理系楊福家、歷史系金沖及和中文系蔣孔陽,等等,均已嶄露頭角,後來成為海內外知名學者。
陳校長特別重視加強學校的教學和科學研究的領導。他認為一個學校不發展科學研究,教學就上不去,培養德智體全面發展人才就會成為空話。建國初期,他即在校務委員會上號召教師積極從事科學研究:「我們一定要為中國共產黨爭氣,要對文化有所創造,不能把別人的東西翻來覆去地講,教師一定要從事科學研究,要進行創造性勞動,否則文化事業就不能發展,教育事業也不能發展。」從一九五四年開始,每年校慶節舉辦科學報告會。陳望道的一生是勇往直前獻身革命的一生,也是在學術上不斷追求、不斷創新的一生。一九七七年他在病榻上完成了他最後一部著作《文法簡論》的定稿工作。
陳校長愛校如家的精神十分感人。一九六五年復旦成立六十周年,準備將國權路窄小的校門移至邯鄲路校門,當時有關部門只撥款一萬元,陳校長感到實難敷用,就慷慨解囊,從自己的積蓄中拿出一萬元補上,終於讓我們看到了堂堂正正的大校門。這件事,直到復旦百年校慶前夕,人們才從陳校長的子女那裡得知。大家深為老校長的默默做事、無私奉獻的精神敬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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