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隱入門》悟生死談愛情
□第一次接觸三島由紀夫的作品，是在大學宿舍，阿坤將一本《假面的自白》扔在床上，晚間我下了自習，看到隨手翻了翻，第一張扉頁被撕掉了，多年之後才知道是三島的自拍像。彼時只覺得這是一個非常特異的人、非常神秘的天才，讓人捉摸不透，就像遙遠夜空閃爍?的寒星，冷峻而明亮。
浩瀚宇宙將人類置之於地球，活?的芸芸眾生也有六十多億了，古往今來曾飄忽寄於世的則不計其數。眾生之中，總有一些具有非常才華的人，生命在很年輕的時候就燃燒出璀璨的火花，即使瞬間劃過天空而逝，也給後人無盡的遐思，其留下的智慧則是人類的寶藏。三島由紀夫，無疑是其中一位。
《葉隱》日本武士道原典
三島由紀夫??? ???，生於一九二五年日本東京一個教養良好的官僚並舊武士貴族家庭，介錯（切腹）於一九七零年。十六歲時發表《怒放的森林》於《文藝文化》雜誌，始用三島由紀夫筆名發表作品。他曾兩次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是日本戰後小說、劇作最多被介紹到海外的作家。川端康成曾評價「三百年難遇的擁有非同尋常天賦的天才」。《葉隱入門》最先由日本光文社一九六七年出版，是三島對《葉隱》的全面闡釋，集中體現了三島的美學和哲學觀，距離《葉隱》成書，間隔二百五十多年的歷史塵埃，可謂兩位智者穿越時空的對話。
那麼《葉隱》講的是什麼呢？《葉隱入門》講的又是什麼呢？
《葉隱》，是日本中世紀武士道代表性原典之一，成書於江戶時代中期，作者山本常朝是武士，後出家遁隱，文字忠厚慷慨、簡樸剛勁，於生命體認深刻，於人性見得通透，雖是口語體，辭氣卻素樸雅正，呈現出極高的文學修養。
關於武士道的定義，日本《廣辭苑》大辭典中列出日本武士階層的道德律，專注忠誠、犧牲、信義、廉恥、禮儀、清白、樸素、儉約、尚武、名譽以及情愛，鐮倉時代開始發達，江戶時代因儒家思想的進入而使之集大成並理論化。
乃求取死若歸途之道
三島將《葉隱》作為一本哲學著作來理解。《葉隱》的哲學包括三個方面：其一，向死而生的哲學；其二，行動的哲學；其三，愛情的哲學。
何為向死而生的哲學？「武士道，乃求取死若歸途之道」，是《葉隱》中至為著名的一句。「死」在《葉隱》的思想中佔據中心位置。武士，是向死而生。死，構成了武士本分，也構成了武士本質，並且決定意義的本質。海德格爾在他著名的《存在與時間》中也以為本真的存在方式便是指全神貫注於死，因為只有看到生命存在的邊緣，徹悟到死的意義，我們才有可能真正確立我們生的立場和價值。《葉隱》中的死，乃是青天白雲般的，令人稱奇的澄澈明朗之死。人生如白駒過隙，知生之有涯，方可拜命而挺身。
何為行動的哲學？文學裡有刀槍劍戟，書中有黃金美顏，卻沒有三島所要的精神。「如果文學本身不是一種負責任的行為，那麼行動本身就只能是唯一的途徑」（三島）。對於現代文明，三島既無憧憬也無嚮往，卻對尼采有無限地確認，並且在基督教的自我犧牲中發現了一種真正深刻的內涵│任何關於自我的真理都包含?自我的犧牲，但是最終三島似乎是在他自己母國的《葉隱》中，找到了他所要的一切。
三島創造了他自己的宗教，他比常人更為認真和瘋狂，以人這樣的意義上來講，三島無疑是這個世界上少數令人心碎的作家，極度驕傲與敏感，「不識藏身之處」。
至情者一生唯戀一人
當現代文明如轟然作響的巨型怪獸，吞噬所有理想、主義、烏托邦之後，人們在強大實利主義面前，不得不拋棄生命的優美與尊嚴以汲汲求生，在物質的金碧輝煌裡建築精神的層層廢墟，最終失去生之大美。
這是三島由紀夫在《葉隱入門》中拷問的問題。《葉隱》對於三島的意義，或許是三島在他少年時開始的巨大的虛無與絕望中，一個「得以靈魂的掙扎與漫遊的最後終止」，一種可能有的普世意義上的啟示，一種「虔誠的，事後追加的對我們的理性認識和心靈認識的解釋」（舍勒），一種超越意義上的實在性「證明」。
何為愛情的哲學？令人意外的是，《葉隱》構建的不只是武士的生死觀，亦構建了武士的情愛觀。常朝在《葉隱》裡多次談及「忍戀」，強調真摯純粹，「愛之深而言之質」，強調逾越情色欲望，「至情者，一生唯戀一人耳。」三島批評現代的愛情為侏儒的愛情，倡導用深藏於心的沉摯感受更為廣大美麗的愛情，去追尋可以涵詠我們普遍人生意義的愛情。
望觀眾流淚卻爆笑聲
《葉隱入門》及《葉隱》，試圖探索人類生與死的終極意義，閃耀?高度智慧的光芒。對現代文明的反思，對人存在價值的考量、對美德的弘揚（如善事父母、濟人利物、盡力竭誠、奉公無私、謙恭沉靜、抱樸守一、雅正威嚴、顧惜身體以達御用等），凡此種種、細細讀來，其中竟然蘊藏?巨大而沉靜的生的力量。
一九七○年三島切腹自戕前，他說「我走上舞台，期待?觀眾會流淚，可是相反，他們爆發出陣陣笑聲」。這種不能被世人理解的淒涼，也只有用他的辭世之句「壯士兮手持刀鞘經年忍受╱鴻毛遺兮所謂此世也罷人也罷╱先散之者╱櫻花憑風入夜」來做註腳了。然而他留給後人的美學與哲思，將散發?長久的、迷人的魅力。
二零一五年四月七日
於香港西灣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