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六乙舞台一字記之曰空
圖:李六乙以「一桌二椅」講中外經典故事
□用「看似先鋒,卻比任何人都重視傳統」來形容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導演李六乙一點也不為過,當所有導演都在裝潢舞台時,他卻玩起了極簡主義,提出了「純粹戲劇」,以一桌二椅式的「空」舞台講世間離合;當大家都在為如何引進西方經典話劇而絞盡腦汁之際,他則用大寫意的戲曲手法,來重排中外經典,詮釋並關注「人」的故事。 大公報記者 劉毅
他從北京人藝版《原野》到兩星期前於香港上演的話劇版《小城之春》,一路走來都是好評中夾雜爭議,甚至是尖銳的諷刺,其實他實在不用承受如此之多,但李六乙明顯是一個閒不住的人,他所提出的「純粹戲劇」更被廣泛關注,何為純粹?「純粹戲劇的精髓在於一個『空』字,空的舞台可以包含萬物,空的舞台才能更好表現舞台上的人物,將觀眾的注意力引向演員的演出上來。」李六乙接受本報專訪時表示。
「堆滿東西的舞台不一定充滿力量。」李六乙說。他所排芭蕾舞版《牡丹亭》當中的一幕,舞者們在以一根狀似牡丹花根部作為背景的舞台上翩翩起舞,「在這齣戲裡,我將舞台背景無限簡潔化,只將觀者的目光集中在舞者的肢體上,演員們不需要說話,因為有力的肢體語言已經說明了一切。」他闡釋道。
「空」舞台之妙,在李六乙看來,好似中國畫的留白,意境悠遠又讓人回味,而這一切又與大寫意的中國戲曲有關。李六乙表示,從中央戲劇學院畢業後,他並沒有立刻去執導話劇,而是用了八年時間,在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潛心研究中國戲曲,終於給他看出了戲曲中的現代性:「很多人都說,戲曲藝術已經過時,但在我看來,戲曲是一項當代到不能再當代的藝術形式,在京劇《三岔口》裡,當舞台上的燈光一打,一桌二椅,只有兩個人在那裡打來打去,可卻能把二人的心情,黑夜中緊張的打鬥狀態全都表達得淋漓盡致,這份重在寫意的自由,不正是當代藝術一直在提倡的事情麼?」
他又談到:「傳統戲曲裡的一桌二椅,曾多次出現在我的舞台上,只是我把椅子增多了、提高了。戲曲世界裡的一桌二椅同場多是物理空間的變化,椅子可以是山、床、假山以及亭台樓閣,也可以是幾扇門,我在此基礎上加入了一些哲學思考,但本質還是源於『一桌二椅』。話劇本來就是舶來品,你要完全和西方一樣,那只會做出一些偽現代的東西。」
李六乙執導的京劇版《金鎖記》,椅子是該戲最重要的敘述手段──曹七巧的新婚之夜,迎接她的並不是人,而是一張無法活動的椅子,椅子上掛?的衣服,即是她癱瘓的丈夫,她與椅子的生活就此開始。出演曹七巧的女演員面對椅子進行對話和獨白,甚至人物的喜怒哀樂也是和這把椅子一起分享。可以這麼說,椅子是曹七巧心路歷程的見證者。在這齣戲裡,李六乙運用寫意的戲曲舞台,以京戲詮釋張愛玲筆下主人公的至情至性。他認為:「人們總覺得傳統戲曲不足以表現現代生活,總要剖出各種版本,實際上,傳統戲曲同樣可以體現現代人的情感。」
一桌二椅足以演繹一切
在李六乙眼中,「空」舞台上的一桌二椅,足以演繹一切,而這些恰與大寫意的中國戲曲不謀而合。於是在話劇版《小城之春》的舞台上,還是幾把椅子,但桌子卻做了一番改變,成為了幾個或大或小的書堆,舞台背景更是用書本築起的「殘垣斷壁」,象徵戰後小城的破敗之景。台上的演員,將書堆推來推去,變成周玉紋經常走過的城牆、戴禮言的花園、章志忱的客房。特別在戴禮言妹妹過生日的一場戲裡,眾人出外遊玩,猜拳喝酒,但演員們手中並無酒杯,而是將手中的書本拋向天空,來象徵酒桌上的觥籌交錯。平日裡喜歡看戲曲的朋友,是否覺得似曾相識?
在李六乙的話劇世界裡,「純粹」亦是一種對於人的關注,「導演不是話劇舞台上的說書人,而是一個面對現實的解剖者,不要只滿足停留在故事表面,而應該去到人心。」李六乙表示:「近年來,我們的劇場增多了,但人文精神卻好似離我們漸行漸遠。就好比我們排覺慧和鳴鳳的愛情,演員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在愛情裡刻骨銘心的一瞬間。」
他曾寫道:「如曹禺的《北京人》為什麼叫這個名字?難道僅僅是因為這些人生活在北京,故事在北京,當然不是,曹禺追尋的恰是戲劇裡的純粹,是歷史,是本源,而戲裡的人都是有血有肉,不是一群為死而活?的人,一對對通過無愛的性繁殖出來的人類,而是一群盡自己的性情,自由活?的人。」接受採訪時,李六乙補充說:「我要重拾我們文明中國的人性。」因此他又排了曹禺的《原野》和《北京人》,但結果卻是同戲不同命。前者被人說是鞭曹禺的屍,後者卻是打了個翻身仗,被譽為是北京人藝繼《茶館》、《狗兒爺涅槃》之後的第三個里程碑作品。
「我並未覺得二者間有無不同,只是我在《北京人》裡的創新能夠被觀眾接受。」李六乙說。在《原野》中,他最想呈現的,還是人物的那份糾葛。舞台上的木床、茶几、電視機、馬桶等看似與觀眾的生活極其接近的家用品,卻那麼怪誕,樹枝和草長滿了整間屋子,整個牆壁被塗上了黑色。李六乙續說:「說到底,這還是一種空的意境,生活中不可能存在的空間被搬到了舞台上,這是另一種形式的不存在,而我要用這種讓觀者感受到的陌生感,來隱喻劇中人心裡空間的不存在。」
東西方戲劇不存在鴻溝
美國劇作家阿瑟.米勒一九八三年在北京人民藝術劇院觀看人藝演出自己的劇作《推銷員之死》時發現,中國觀眾和西方觀眾會在同一個地方發笑,也都會為主人公威利.洛曼默默流淚。李六乙認為,中國觀眾和外國觀眾之間沒有分別。「好的文化應該被全人類分享。」李六乙續道:「東西方觀眾都喜歡在舞台上找自己的生活縮影,共同的人文精神,促使西方的經典話劇亦可以用中國的舞台哲學去講述,從而引起觀者共鳴,如俄國劇作家契訶夫的一些作品,它們都超越了時間,與我們當下的生活息息相關。」
李六乙也曾排過《推銷員之死》,他提到在他的舞台上,兒子和母親處於不同空間,兒子卻能撫摸到母親並「隔空」交談的一段戲:「實際上我不是有意要打破這個舞台空間,但空間已經被打破了,就要通過舞台,建立起另外一個潛意識的心理空間,孩子愛自己的母親,必然會想到要去撫摸她、關愛她。這種空間的對位和衝突,就是戲劇蒙太奇,這其實很中國,也很現代。」
「文化的不同,導致城市間的文明秩序亦有不同。但人們是否只靠個人好惡來看問題?契訶夫認識生活的角度,離我們的人文精神並不遙遠。」李六乙說。故此,李六乙在話劇《凡尼亞舅舅》的一開場,就將一把椅子擺在那裡,台上的演員時走時停,李六乙認為停下的瞬間,是契訶夫文本裡的韻味;而結尾處,舞台上的水潭,又詮釋出上善若水的自然之態,這卻是中國的哲學。他認為,外國經典和中華民族精神之間並不存在鴻溝,正如他所排的古希臘悲劇《伊狄帕斯王》:「心理學家佛洛伊德曾以《伊狄帕斯王》命名他的『戀母情結』理論,而這種情結,亦在我們自己的戲文裡有所體現,只是我們說的更加隱晦。」
「你問我在非議中如何突圍,我卻反而覺得,當你不在意外界評論時,你才會排出自己最想排的戲。」李六乙表示,他在未來的一年,還將復排曹禺的《雷雨》:「我會重新解讀周樸園,為何大家總將注意力放在他的壞,而沒有關注到他亦是一個非常痴心的男人,侍萍走了這麼多年,他屋內的陳設卻都未變,試問,世上又有幾多人,可比其痴心?」
李六乙如同一個舞者,穿梭於傳統戲曲與西方話劇之間,將「中國話劇國際化,外來經典民族化」作為自己的「野心」。說穿了,他只是在做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講的無非都是人的故事,只是他卻抱?對傳統文化的執念,用寫意的中國舞台,講古希臘戲劇、西方戲劇、阿瑟.米勒和契訶夫,因為他們的故事,都在我們的戲文中以及當下的生活裡,有過存在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