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波絲卡35歲寫墓志銘/管 樂


  圖:波蘭詩人辛波絲卡  (網上圖片)

  「這裡躺?一個老派的女人,像個逗號。她寫過詩,大地賜予她永恆的安息,的確,她的軀體已不能參與任何文學派系。一個樸素的墳墓?裡面,唯有詩歌的正義、這首簡短的哀歌、貓頭鷹和牛蒡。路人,取出你隨身的計算器,用半分鐘,測算一下辛波絲卡的命運。」

  這是一九五七年三十五歲的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為自己擬的《墓志銘》。二○一二年二月,這位「女煙鬼」因肺癌辭世─這個「逗號」可夠長的。對比那些英年早逝的詩人,如濟慈、雪萊、海子,辛波絲卡八十八歲高齡「壽終正寢」,算是打破了「詩人通常短命」的魔咒。

  辛波絲卡,一九二三年出生於波蘭的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大學期間主修社會學和波蘭文學。一九四五年,當蘇聯紅軍攻佔納粹德國的最後堡壘柏林,結束了盟軍在歐洲戰場的最後一仗,辛波絲卡在《波蘭日報》發表了處女詩作《我搜尋詞語》。一九四八年,正當她準備出版第一本詩集時,波蘭成為社會主義國家。在大刀闊斧地修改了早前作品的風格和主題之後,第一部詩集《存活的理由》於一九五二年才得以出版,收錄了諸如《無名戰士之吻》、《我們的工人談帝國主義》、《歡呼建設社會主義城市》等充滿政治激情的作品。不過,她後來一直不願再提這部詩集,其中的任何一首也未再收錄於之後出版的詩集裡。一九五七年出版的《呼喚雪人》是辛波絲卡作品的分水嶺。在這部詩集裡,她完全拋開了官方鼓吹的政治主題,轉而談愛情,談歷史,談生活。後來在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她還不忘強調:「我的詩歌跟政治沒有半點關係,它們寫的是人和生活。」

  詩人胡桑在給二○一四年出版的辛波絲卡詩選《我曾這樣寂寞生活》作譯序時寫道:「作為二十世紀波蘭文壇上獨樹一幟的女詩人,辛波絲卡總是與傲慢和雄辯無緣,有時候,甚至會給人以柔弱的感覺。然而,在這柔弱中,她傾注了對生活、對世界的最大限度的愛。她是備受苦難的二十世紀波蘭的女兒,但並不鍾情於政治,也不關注熱門的宏大主題。她專注於日常生活中微小的事物。」在經歷過二戰的災難,有過單純的政治熱情,又忍受過恐怖的文化高壓統治,辛波絲卡依然能保持?悠然淡泊的態度。那幅攝於八十歲的經典肖像便是最好的印證:她臉部微微上揚,雙眼瞇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夾?煙,吐出淡淡的煙圈,一絲放蕩不羈中又透露?安靜祥和。

  如《墓志銘》所說的,辛波絲卡渴望隱居般的低調生活,把自己縮成一個「逗號」,不加入任何文學派系,所以她深居簡出,不好交際。一九九六年,當瑞典學院宣布辛波絲卡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還在度假當中的她得知這一消息竟有點兒緊張,沒做好準備,甚至有些擔心「生活從今以後或許不會像現在這麼安靜了」。在頒獎禮上的獲獎發言是她一生中僅有的三次演講之一。

  其實,在當年的候選名單上,有呼聲最高的英國作家拉什迪、奈保爾,葡萄牙作家薩拉馬戈和中國詩人北島。而且,此前一年的文學諾獎剛剛頒給愛爾蘭詩人謝默斯.希尼,普遍猜測再頒獎給一位詩人的可能性不大。不過,最終辛波絲卡爆冷得獎。瑞典學院的授獎辭是這樣寫的:辛波絲卡的詩「通過精確的反諷將生物法則和歷史活動展示在人類現實的片段中」。評委會稱她為「詩人莫扎特」,一位將語言的優雅融入「貝多芬式的憤怒」,以幽默來處理嚴肅話題的女性。看,就連《墓志銘》這麼莊重的話題,辛波絲卡不到中年就為自己寫好了,而且還要忍不住幽默一把─讓路人取出計算器,給自己的命運測算一下。

  她在《我設計世界》裡寫道:「當你睡?了╱死亡降臨╱你夢見╱再也不需要呼吸╱窒息的寧靜╱是你美妙的音樂╱你─小如一閃╱在旋律裡燃盡。」如同設計好的,她在睡夢中安詳離世,在詩歌旋律裡燃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