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竹而及鄭板橋\魏泉琪


  圖:鄭板橋畫像(網上圖片)

  許多人都愛竹,我也是。四季輪迴裡我偏愛「未出土時便有節,及凌雲處尚虛心。」那高風亮節的骨氣和謙虛的品質,象徵?中華民族堅強不屈和虛懷若谷的品格。我曾在春季看新筍破土而出,?嫩綠的新裝沐浴在陽光下;在盛夏觀賞其披翠綠的輕紗臨風起舞;在冬季那「幽篁一夜雪,疏影失青綠。莫被風吹散,玲瓏碎空玉」中雪與竹和諧清雅相映成趣的景象,也令我神往。但我更喜歡聽風與竹沙沙細語,如少女輕撫琴弦,也喜歡看雨絲飛灑竹林,這時候,我竟無端地會想起晉代的「竹林七賢」,還有唐代的「竹溪六隱」來……

  據說南朝的劉孝先的《詠竹》,是最早以竹為題的詩:「竹生空野外,梢雲聳百尋。無人賞高節,徒自抱貞心。恥染湘妃淚,羞入上宮琴。誰能製長笛,當為吐龍吟。」這也許是詩人以竹自況,感嘆懷才不遇,最後兩句,極富想像力。

  唐人詠竹詩很多。如杜甫《嚴鄭公宅同詠竹》:「綠竹半含籜,新梢才出牆。色侵書帙晚,陰過酒樽涼。雨洗娟娟淨,風吹細細香。但令無剪伐,會見拂雲長。」此詩以欣喜的心情,細膩地描繪對竹的喜好。但老杜也有一聯詠竹說:「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許斬萬竿。」其實杜甫厭惡的是雜亂蔓生遮擋了風景視線的「惡竹」。劉禹錫的《庭竹》短小而生動:「露滌鉛粉節,風搖青玉枝。依依似君子,無地不相宜。」李賀詠竹組詩中的佳句有:「風吹千畝迎雨嘯,鳥垂一枝入酒樓。」劉長卿《晚春歸山居題窗前竹》結尾兩句讀來十分親切:「始憐幽竹山窗下,不改清蔭待我歸。」韓翃有一聯也極趣:「一片水光飛入戶,千竿竹影亂登牆。」晚唐李商隱的詠竹筍一聯,思緒甚奇:「皇都綠海應無數,忍剪凌雲一寸心。」

  北宋蘇東坡的愛竹,也許是前無古人,竹子和他終身相伴,不管到哪裡,他的視域裡不能沒有竹蔭,「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是他的名言。年輕時,東坡詠竹有豪邁之風:「門前萬竿竹,堂上四庫書」;中年看竹,心情趨於平淡:「疏疏簾外竹,瀏瀏竹間雨。窗扉淨無淨,幾硯寒生霧」;到了老年:「累盡無可言,風來竹自嘯」,「披衣坐小閣,散髮臨修竹」,由豪邁到平靜恬淡。這是他人生的軌跡,而詩中之竹,正是他不同時期的心情寫照。

  竹,不但詩人詠之歌之,畫家也多描之繪之。繼詩文詞賦書畫全能高手蘇東坡之後,到清初詩書畫三絕的揚州八怪之一的鄭板橋,是又一位愛竹之尤者。鄭板橋愛竹、畫竹、寫竹,簡直就是竹的化身。他喜歡畫清瘦的竹子,而他題在畫上的詠竹詩文,已成為中國古人詠竹中的經典。他的題畫詩中,有一首流傳甚廣:「烏紗擲去不為官,囊橐蕭蕭兩袖寒;寫取一枝清瘦竹,秋風江上作魚竿。」這是他人生和品性的自我寫照,淡泊名利,瀟灑磊落,喜歡過閒淡自由的生活。

  鄭板橋以竹自比,表現性情的詩不少,如「未出土時先有節,縱凌雲處也無心」;「老老蒼蒼竹一竿,長年風雨不知寒。好叫真節青雲去,任爾時人仰面看。」還有一首廣為傳頌的名作:「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勁堅,任爾東西南北風。」這些詠竹詩,超凡脫俗,表現出高潔清雅的品格。板橋在山東濰縣做了十年地方官,頗有政聲。後來因為災荒,他請求放賑,濟民危困,多有伉直言行,因此得罪了上司,被免職回鄉。回鄉後照舊清高耿直,不事權貴,「索我畫偏不畫,不索我畫偏要畫」。也是一位「強項令」!從他《濰縣署中畫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的七絕:「衙齋?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可以看到一位把老百姓生死安危、飢飽冷暖時刻記在心上的地方長官。從這個性格來看,鄭板橋一生稱得上「始終如一」這四個字了。

  板橋畫的是「清瘦竹」,但他寫竹的詩卻未必都纖纖如弱男。他再儒雅淡泊,也有慷慨激昂的時候,如「我有胸中十萬竿,一時飛作淋漓墨。為鳳為龍上九天,染遍懸崖看新綠。」十萬新竹,如鳳似龍,翔舞九霄,綠遍天涯,這詩境可謂元氣充沛,氣象雄闊。正如婉約詞家李清照,也不是一路婉約的纖纖弱女,她也有豪壯的一面,如「生當為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敢過江東。」即使置之辛稼軒、陳亮之作中,也不遜鬚眉!

  和蘇軾一樣,鄭板橋也「居有竹」,其題畫竹類第一則云:「余家有茅屋二間,南面種竹。夏日新篁初放,綠陰照人,置一小榻其中,甚涼適也。秋冬之際,取圍屏骨子斷去兩頭,橫按以為窗櫺,用勻薄潔白之紙糊之,風和日暖,凍蠅觸窗,紙上冬冬作小鼓聲,於是一片竹影凌亂,豈非天然圖畫乎?凡吾畫竹,無所師承,多得於紙窗粉塗、日光月影中耳。」

  上面這段話,知堂老人在《秉燭談》中評論道:「這所說都只是老生常談,讀了並不見得怎樣新鮮,卻是很好的學畫法。不但畫竹,還可以去畫一切,不但繪畫,還可以用去寫文章。」

  在《鄭板橋集》中這類關乎畫竹的小文還有不少,再舉一段共賞:「江館清秋,晨起看竹,煙光日影露氣,皆浮動於疏枝密葉之間,胸中勃勃遂有畫意。其實胸中之作,並不是眼中之作也。因而磨墨展紙,落筆倏作變相,手中之作又不是胸中之作也。總之,意在筆先者,定則也;趣在法外者,化機也。獨畫云乎哉!」

  板橋老人最愛竹與蘭,上文也是自敘其畫竹的經過和體會,是一篇極富藝術哲理的創作談。「胸中之竹並不是眼中之作」,「手中之作又不是胸中之竹」,旨哉斯言!還有一點也很有意思,那就是:板橋全部題畫之語,幾乎全是為藝術而藝術。略有興亡之嘆者,只是個例。板橋一輩子平安無事的訣竅,大約正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