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謫居」而「適」蘇東坡/黃 元

  謫居而適,被貶了官還覺?舒心,也只有襟懷寬廣、豁達大度一如蘇東坡者,方能做到,無怪乎林語堂要說:「蘇東坡是個秉性難改的樂天派」(《蘇東坡傳》)了。其樂觀、放曠的胸襟、氣派,最鮮明不過地體現在他第三次遭貶至儋州後所作《謫居三適》中了。

  第二次被貶至惠州的第三年,蘇軾在白鶴峰營造新居,打算長住。長子蘇邁,領?三個兒子及蘇過的妻兒,到惠州來了。新居落成,官民同慶,一家人其樂融融。東坡情緒頗好,又展露仙容,欣然命筆作了篇《縱筆詩》示眾人:「白髮蕭散滿霜風,小閣籐床寄病容。報導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

  「報導先生春睡美。」蘇東坡好睡,有記睡詩《春夜》為證:「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歌管樓台聲細細,鞦韆院落夜沉沉。」詩中「春宵」句非喻指洞房花燭夜;考東坡本意,當是沉迷「春眠不覺曉」之意。蘇軾又有《醉睡者》詩:「有道難行不如醉,有口難言不如睡。先生醉?此石間,萬古無人知此意。」清人紀昀斥此詩為「俚句」,其實曲解了詩人,足以反證其不解東坡睡意。

  據《艇齋詩話》記載:東坡《縱筆詩》傳至京師,老朋友兼死對頭的宰相章惇冷笑道:「蘇子瞻還這般快樂嗎?」你「春睡美」?我偏不讓你難以入眠!於是,一紙命令,又貶蘇至更遠的儋州去了。臨行,「子孫慟哭於江邊,已為死別;魑魅逢迎於海上,寧許生還?」(《到昌化軍謝表》)

  但是蘇軾很淡定,作詩安慰同時被貶至雷州半島的弟弟蘇轍:「莫嫌瓊雷隔雲海,聖恩尚許遙相望……他年誰作輿地誌,海南萬古真吾鄉。」(《謫海南作詩示子由》)瓊州雷州縱有大海阻隔,然還可隔海相望,這正是皇恩浩蕩呵。真是蘇氏幽默!

  儋州,「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與程天侔書》),總之是一切皆無,遠非宜居之地。就物質生活言,蘇軾確實過?苦行僧般的生活;但就精神生活論,他仍「超然自得,不改其度」(《與元老侄書》)。「居無室」、「病無藥」又何妨?東坡自有一套「適應」的「自然療法」,化悲苦為閒適,視棘途如坦道,於絕境中,戰勝苦難,尋找生活樂趣。

  作為蘇軾在儋州的「三大發明」的《謫居三適》,以一天「旦」、「午」、「夜」時間為序,描寫「理髮」、「坐睡」、「濯足」三個生活場景;這些日常生活瑣事,在蘇軾眼中,很快樂、很享受,稱:「旦起理髮,一樂也;午窗坐睡,二樂也;夜?濯足,三樂也。」

  每首詩十韻二十句,樂觀風趣、調侃幽默,一個「蒸不爛煮不熟槌不匾炒不爆響噹噹一粒銅豌豆」(關漢卿)的生活強者形象,躍然於紙上:

  《旦起理髮》以對比手法,寫青年時期,居官廟堂的不自在:「少年苦嗜睡,朝謁常匆匆。爬搔未云足,已困冠巾重。何異服轅馬,沙塵滿風鬃。雕鞍響珂月,實與?械同。」早晨為朝謁上司、拜會同僚,匆匆起床、草草梳洗,就像服轅之馬、戴鐐囚徒,失去自由,很不舒服。現在好了,每天可「安眠」(「安眠海自運」)至「日出」(「日出露未晞」),然後起床梳洗:「老櫛從我久,齒梳含清風。一洗耳目明,習習萬竅通。」早上起來,迎?海風,梳理頭髮,清爽極了。一把破爛的梳子,沒有超曠的心胸,寫不出此種諧趣妙理。蘇軾得意地說:「誰能書此樂,獻與腰金公。」腰懸金印的人,是寫不出此種快樂的!

  《午窗坐睡》:「蒲團蟠兩膝,竹几閣雙肘。此間道路熟,逕到無何有。身心兩不見,息息安且久。」雙腿盤於蒲團,兩肘支於竹几,午間短盹小憩,別有一番風味:昏昏欲睡、恍恍惚惚,進入物我兩忘境界,儼然已是莊子了!蘇軾好睡,酒後大睡直至「東方之既白」;在御史台監獄裡,尚能沉沉酣睡,足見心底坦蕩,成了獲赦免死的原因。對於蘇東坡,偌大的海南島,不啻大床一張,正可物盡其用。常人睡覺,不是?床,便是席地,蘇軾別出心裁,嘗試「坐睡」:只要心靜,入夢不難;或?或坐,悉聽尊便。

  《夜?濯足》:「長安大雪年,束薪抱衾稠。雲安市無井,斗水寬百憂。」長安、雲安柴貴、水貴,都不能舒舒暢暢濯足。儋州雖然米貴(「得米如得珠」),但不缺柴、水,可任情「濯足」:「況有松風聲,釜鬲鳴颼颼。瓦盎深及膝,時復冷暖投。」坐在爐火上的熱水發出颼颼的響聲(「釜鬲鳴颼颼」),腳丫子放在齊膝深的瓦盆子裡;水涼了加一點熱水,水熱了加一點涼水(「時復冷暖投」)。用趾甲剪在燈下修剪腳趾甲,快活自由猶如老鷹脫離羈絆飛翔高空(「明燈一爪剪,快若鷹辭韝」)「土無重講(腳腫)藥,獨以薪水療」:此間雖無治腳腫之藥,卻可用濯足的辦法治療腳病啊!

  遭貶放逐,在蘇軾一生,已成家常便飯:一貶黃州,再貶惠州,三貶儋州。漢賈誼被貶為長沙王太傅,境遇比蘇軾好多了,竟至抑鬱寡歡而死;唐韓愈貶於潮州,便銜酸抱痛、慼慼不已,悲觀絕望、情緒低沉,向趕來送行的侄子交代後事:「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兩人較之蘇東坡,實在是缺乏骨氣的。

  黃庭堅說:「蘇軾胸中有洪爐,故能陶冶萬物、點鐵成金。」信哉,斯言!蘇軾以其休閒旨趣與悠然心境,將一種詩意的情懷賦予看似平庸瑣屑的日常生活,「秉性難改的樂天派」頭銜,於他可謂實至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