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與柳子/黃虹堅
圖：永州愚溪（左）；柳子廟（右）
今人認識一千二百年前的柳宗元，蓋其寫下政論、散文、詩歌等作品六百篇，各體裁均有成就。一篇《天說》，一部《永州八記》，一首《江雪》，已足以被文學史界喋喋不休，更遑論他還是唐宋八家中與韓愈齊名的人物呢。
但其命運卻與政治糾纏不休。本來在長安朝廷禮部當?平安官，官拜員外郎，掌管禮儀、祭祀、貢舉（等於當今外交部禮賓司司長吧），卻因是「永貞革新」，核心人物，成了受嚴懲的「二王八司馬」集團一員，被貶為邵州刺史（當地最高行政長官）。但朝中一班官宦還要再插上一刀，加追貶令，將其再貶一級為永州司馬（當地警備司令），在永州一呆十年。後被朝廷一令召回，原以為可留都城輔主報國，卻遭政敵頑強抵禦，再被派往山高皇帝遠的柳州任職刺史，在那兒呆不到五年便病逝，卒年才四十七歲。
柳宗元生為官二代（其先祖均為唐朝中、高官僚）和富二代，錦衣玉食，少年得志，熱血參加一場振興國運的革新，反被問罪發配到遠離權力中心的永州，困守一方荒蠻之地，且歸期沓沓。一介文官柳宗元，他想怎麼樣？他能怎麼樣？只能乖乖遵命上路。那一路上他是如何的情何以堪？史料未見記載，只能由他後來的詩文略見一二。但以平常心態推想，那一路的舟車勞頓，一路的風雨兼程，想必是一腔悲怨，一懷屈辱，或許還有幾許悔疚。
今日永州風貌與那時已不可同日而語。她在湖南省的GDP排名雖靠後，但已具現代城市雛形，道路建設尤見成效。寬敞大路處處，連接永州冷水灘和零陵二區的永州大道，有四十多米十車道寬，道旁路燈具風力、太陽能、傳統電源三種方式，造型設計時尚。兩旁燈柱隨?大道一路伸展，那真是一路的現代氣派。
千多年前的永州卻一定屬窮山僻壤，該是山多蛇多，才會有柳宗元筆下的《捕蛇者說》。行文借捕蛇者所云，委婉表達對朝廷政令的不滿。也因此文，永州民間流傳?柳宗元治蛇的傳說。
話說每年八月十五，永州天際都會驟現一條巨蛇，其雙目凌空，如兩盞熠熠閃亮的天燈。從牠嘴裡吐出一條長舌，垂下如一道天梯，引誘人們循梯拾步，以為就此邁向天堂，其實是滿足了巨蛇的果腹之慾。多年來坊間失蹤者眾，民心痛苦。柳宗元到任聞說此事後，在八月十五派一高手對天燈射出猛箭，一盞燈熄滅，天空頓時全黑。柳宗元又下令城中醫師，翌日若有眼傷求醫者，只管將其治死。第二天果然有男子為眼傷前來，醫師遵命下藥，男子倒地打滾，現出巨蛇身體。剖開蛇腹，裡面盡是衣服銅扣，有若干擔之多，那是被吞噬百姓衣服上的扣子。故事顯是加油添醋編撰的，但民間對柳宗元的頌揚就是如此的任性！
這是當地世代口耳相傳的故事保留篇目。
人們尊稱古代聖賢為「子」，孔子孟子老子是也，但稱柳宗元為「柳子」的，據說只永州一地。為祭念柳宗元而建的廟宇，稱作「柳子廟」。
永州建城兩千年，古城牆就嵌在尋常人家的外牆上。永州朋友領我們穿過一條幽靜古巷，瀟水突然橫現眼前。江水清澄碧綠，映亮了寒冬灰蒙蒙的天空。永州坐擁湘江與瀟水二江，平添了幾分柔媚。江面上有道便橋直通柳子街。據說當年徐霞客也在此趟過瀟水，那偉大的旅行家是實現自由行的第一國人哪。這話題叫我們足下頓添了力氣。在便橋上見漁人撒網，見釣者垂釣，想像如是冰天雪地，豈不就是好一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了嗎？正想?，一個漁人提?剛捕獲的鯉魚走來，那魚肥腴鮮活，足有五六斤重，漁者自是一臉豐收的喜悅。
柳子街是一條寬約四米多的街道，已有百多年歷史，兩旁多是磚木舊宅。幾扇木門半開，幾名老者坐在矮?上，臉上是純和笑意。和繁華城域人們警覺冷漠的目光不同，那神情裡不知有?多少的友善。一時覺得時光倒流，人情依舊。身後忽然響起一陣「得得」，一名穿?入時的紅衣女子蹬?高跟皮靴穿過街面，輕推一扇木門，閃身進入。「得得」聲消失，柳子街又是悠長的清寂。
柳子街盡頭便是柳子廟，那是當年柳子的家宅舊地。柳子到永州後不久，在此地買下八分地自建住宅。其家門口有道小溪，深水靜流，甚為靈秀。此溪用作濯洗染布，稱作「染溪」。那一帶民眾也自稱姓「染」的諧音「冉」，繁衍出冉姓家族。柳宗元自嘲不識輕重得罪了朝廷，自言「予以愚觸罪，謫瀟水上」。在此住下後把溪更名「愚溪」，四面景致也均以「愚」字冠之：愚丘、愚泉、愚溝、愚池、愚堂、愚亭、愚島。他寫過「八愚詩」，自撰《愚溪詩序》。惜「八愚詩」已亡佚，惟剩愚溪靜流不息。
北宋始建的柳子廟，表達的是對柳宗元的同情敬重。早年建廟材料主要是木材，燒了多次。人們便燒了再建，歷代鍥而不捨。應了香港人所說的「火燒旺地」，旺便是福，當地人是把柳子廟當成福地來敬仰的。
我們去時，柳子廟正再次修葺，但仍收費開放。廟堂共分三進，入門第一進頂上高懸「文名萬古」的金字牌匾，後面是面向第二進廳堂的古老戲台，廳堂前的十幾級台階便是天然的看座。第二進廳堂的幾間屋子是柳宗元生平的文字簡介。第三進大廳中間安放?一尊大理石雕出的柳子像。我記得柳宗元在所有的畫像中，臉龐都是微胖鬆懈的，塑像的一張臉卻清?俊朗。雖是坐姿，也難掩其倜儻風流。我相信這是雕塑家心目中的柳宗元，他的柳子就該是位美男子。
大廳兩邊牆上掛?在硬木上刻出的《永州八記》。柳子被貶此地其實只在生活上享受司馬待遇，政治上卻是靠邊站。無聊之下，柳子被迫遊山逛水，就這麼遊出了《永州八記》，既令永州揚名，也令自己擁有了成為唐宋八家的代表作。
後面的院子展放了歷代碑碣，包括有永州人懷素的草書字碑。但最重要的莫過於《荔子碑》了。碑文由韓愈撰寫，頌揚了柳宗元，字跡卻是蘇軾的。三大絕世文豪因該碑有了溝連，故也被稱為「三絕」。
柳子對永州的評價是四個字：清瑩秀澈。那四個字被砌在柳子廟兩道旁門的扇形門楣上。這四字說明他讀懂了永州，但又何嘗不是他對一種心境的嚮往呢？
命運對柳子不公卻也眷顧，他謫居永州十年，在官場上可有可無，在文學上卻無可替代。也因為他，永州才為天下所知。這實在是歷史和永州之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