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心悅目煙水亭\張桂輝
圖：九江煙水亭\作者供圖
煙水亭，位於江西省九江市長江南岸的「甘棠湖」中，為廬山腳下、潯陽江頭著名的景點之一。
相傳，煙水亭為「周瑜點將台之故址」。及至唐時，江州司馬白居易，曾在這裏領略湖光山色，休閒蕩舟、感懷賦詩。北宋時期，理學家周敦頤對此美景也讚譽有加。後人遂取白居易《琵琶行》中「別時茫茫江浸月」詩意，在湖中島上修建「浸月亭」，藉此寄託對白、周兩位先賢的懷念。後來，周敦頤的兒子周壽，從湖南來到江州為乃父守墓，在湖堤另建一亭，取「山頭水色薄籠煙」之意，名曰「煙水亭」。歲月如刀。隨着時光的侵蝕，兩亭皆毀，不復存在。明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九江關督黃騰春於浸月亭故址重建煙水亭。建國後，當地政府對煙水亭逐年保養維修，並建九曲橋通向湖岸，以便人們遊覽觀光。
我與煙水亭「結緣」四十多年了。一九七五年元旦前夕，孤陋寡聞的我，與六十名閩北熱血青年一道，從福建武夷山下入伍來到江西北大門九江。位於九江市庾亮南路的能仁寺（一九八三年，被國務院確定為漢地佛教全國重點寺院），當年因「破四舊」等原因而關門大吉，成了集訓新兵的臨時軍營。於是，我們被「關在」能仁寺裏整整三個月。新兵集訓，既緊張，又艱苦，但也有張有弛。記得第一次請假獲准外出，就是三五成群，結伴直奔相距不過千餘米的煙水亭。
有句俗語，叫做「天天見君不識君」。我對煙水亭的認識，同樣有個漸進的過程。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我先是奉命調到九江市人民武裝部任職；後轉業到九江市潯陽區委宣傳部工作。兩個單位，一個路段─都在九江市湓浦路十二號，與煙水亭的距離，僅五六百米。我隔三差五，或獨自一人，或攜妻帶女，常去煙水亭駐足逗留。那時年輕，只知道看熱鬧。煙水亭給我的印象是，長年累月，人流如織；紅男綠女，摩肩接踵。依稀記得，曾經不止一次走進煙水亭。但大都蜻蜓點水、走馬觀花，加上歷史知識匱乏，對煙水亭並無特殊感受。留有印記的，是幾張拍攝於九曲橋頭、現已泛黃的照片。
上個月，重返九江，逗留數日。離開九江的頭一天上午，秋高氣爽、陽光明媚，八點整，我從駐地─九江市十里大道一○九號附近─獨自步行，經由龍開河東路、廬山路，前往煙水亭。適逢廬山路全線維修，機動車禁止通行，我心急腿快，約半小時便抵達目的地。因未到開放時間（九時正），煙水亭前，人影稀疏。我不緊不慢地從岸邊到九曲橋上，由遠至近，取幾個不同景點拍照。之後緩緩移步、默默思索，猛然生發奇想：白牆黑瓦、立身水中的煙水亭，遠遠望去，就像一朵碩大的睡蓮，飄浮在寧靜的水面上，流光溢彩、永不凋謝。
盡人皆知，所謂的亭，通常為開敞性結構，既沒門窗，也沒圍牆，造型有六角、八角、圓形等。主要用途是供人們休息、納涼或觀景。因其布局輕巧，選材不拘，簡約靈活，多被廣泛應用在園林建築之中。當然，也有一些是建在湖上的「湖心亭」。內地就有多個這樣的亭子。比如，杭州西湖湖心亭、上海豫園湖心亭、惠州西湖湖心亭、浙江樂清湖心亭等。這些湖心亭，都名副其實。唯獨煙水亭，有牆有門、與眾不同。
煙水亭，典型的江南風格，並由一座九曲橋，把亭與城聯繫起來。信步走過九曲小橋，進入圓形「洞門」，就到了四周環水的煙水亭。從外表看，煙水亭簡樸簡單；置身其中，就會發現內涵豐富、別有天地。在粉牆環抱中，樓台亭閣，應有盡有；綠樹成蔭，遮天蔽日。放眼望去，湖平如鏡、波光粼粼，儼如進入世外桃源。煙水亭芳名中，雖然帶有「亭」字，但與其說是「亭」，莫如說是「院」─單是建築面積，就達四百平方米。經過細細欣賞，我才看出點眉目來：整座建築群分為左、中、右三個部分。左有翠照軒、聽雨軒、亦亭；中間依次是煙水亭、純陽殿、五賢閣、觀音閣；右為浸月亭與船廳。三組建築，既各具特色，又相互照應；形式變化多樣，風格和諧協調。雖然每座建築物都有名有姓，但人們習慣於把她們統稱為煙水亭。年復一年，口口相傳，如同古往今來那些大文豪一樣，筆名用得多了，反而知名度更大、知曉率更高。煙水亭或多或少也有一點這樣的意味。
煙水亭是歷代文人騷客神往之地。庭院中、天井內，花木扶疏、秀石玲瓏，清新幽靜、古樸典雅，讓人賞心悅目、心曠神怡。尤其是亭內風格各異、言短意長的楹聯匾額，有的敘事描景，有的寫意抒情。可謂景生聯，聯襯景。賞景觀聯，撫今追昔，怡情益智，雅趣盎然。再看那亭前方丈之地，石雕圍欄貼近水面，翠柏綠柳蔭庇其上。亭內設有「周瑜史館」，館中有一座高二點五二米、佩劍挾書的周瑜塑像，活脫脫再現了這位儒將的颯爽英姿。一九八七年，九江市有關部門在亭前仿建一座「周瑜點將台」，以供遊人觀瞻。佇立煙水亭南眺，在綠波盪漾、水岸相連的遠處，逶迤起伏、黛色侵染的山脈依稀可見。那就是馳名中外的避暑勝地廬山。從煙水亭遠眺，別有一種朦朧之美。無怪乎，清代光緒年間德化縣令羅廣煦撰有一聯：「才識廬山真面目，且將湖水洗心頭。」
櫛風沐雨、韻味益濃的煙水亭，與「神仙」還有點關聯呢。據《九江府志》記載，「八仙」之一的呂洞賓，曾當過潯陽縣令，為九江人民辦過不少好事。對書法頗感興趣的我，走進其中的純陽殿，立馬被一塊字碑吸引住了：上端是「九轉丹成」四個巴掌大小的篆書，主體是一個斗大的「壽」字。字體遒勁，既像是「壽」，又像是「丹」。真不知書家當年是怎麼構思、如何運筆的。據說，此乃呂洞賓手跡，寄託着他對九江百姓人壽年豐的美好祝福。透過煙水亭，我還看出九江百姓對先賢的敬畏─在五賢閣內，田園詩人陶淵明、江州刺史李渤、江州司馬白居易，以及宋、明理學大師周敦頤、王陽明等五位賢士賢吏，怡然自得在分享着現代文明呢。一九七八年，九江市成立博物館時，館址就坐落在煙水亭中。此「亭」之大，由此可見一斑。二○一二年，博物館搬離後，煙水亭各廳室已改作九江文物陳列室，在這裏可以穿越時空，看到不少具有地方特色的出土文物。
秀色滿亭關不住，萬千韻味溢出來。依依不捨離開煙水亭的瞬間，一個結論在我心中生成：不論是東漢末年的名將周瑜，抑或是唐代現實主義詩人白居易、宋朝儒家理學思想的開山鼻祖周敦頤，都是千古人物，與他們的活動有關也好，借他們的名氣添彩也罷，都稱得上合情合理、美輪美奐。倘若用一兩句話來概括煙水亭，「源遠流長」「內涵豐厚」，大概是頗為貼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