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悲劇\魯人
從周海嬰的記述看,三叔周建人前妻的孩子,除了周鞠子外,只與周豐二有過一次淺淺的接觸。解放初,豐二曾登門拜訪過他,並對他「顯出很有好感」,還邀請他一起去打獵,頗有與他交好之意。海嬰內心雖有一絲憐憫,感情上卻很淡漠。他也不敢打破上一輩築起的那道樊籬,何況三叔早已公開宣布與這個兒子脫離父子關係,他又如何能違背三叔的意願。種種原因讓他們的第一次接觸變成了最後一次,也使周家的後代失去了和解的機會,將前輩的悲劇延續了下去。
周豐二與父親可謂不共戴天。一九三六年,祖母八十歲誕辰,父親回京祝壽。壽宴上豐二為替母親抱不平,與父親爭吵起來,並揮舞軍刀要刺殺父親。周海嬰因此視他為忤逆。其實,從豐二的角度看,他自有理由。豐二生於一九一九年,一九三六年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父母之間的事他並不清楚,所了解的一切自然也都來自身邊的長輩,肯定都是怨恨。更主要的是他親歷了兩件事,對他的影響則更直接。這兩件事,周作人的日記中記得清清楚楚。一件發生在一九二七年,豐二八歲。不知何故,那年周作人的日記很粗略,只記道:「五月中豐二重病,後幸愈。電喬風促歸,終於不面。」喬風是周建人的字。日記不到二十個字,傳達了兩個資訊,一是豐二重病,萬幸康復了;而周作人給三弟去電報催他回京,三弟卻始終未歸。周建人因何未歸,從魯迅給友人的信中可知一二,「喬峰來函謂前得一電,以土步病促其急歸,因(一)缺錢,(二)須覓替人接事,不能如電遄赴,發信問狀,則從此不得音信。蓋已犯罪於八道灣矣。」「土步」即豐二。魯迅的另一封信中說周建人「常常慨嘆保持飯碗之難,並言八道灣事情之多,一有事情,便呼令北去,動止兩難,至於失眠云云。」此時,周建人已與王蘊如同居,並於前一年生下第一個女兒。不過他們同居的事直到一九三○年三月,周建人才告訴周作人。第二件事發生在一九三二年,這回是豐三重病,周作人日記有比較詳細的記錄。豐三病了近兩個月,其中住院近一個半月。初病時持續高燒,出現「神志不清,譫語甚多」的情況,住院後更出現「危急」狀況,病情反反覆覆。此時距周作人小女兒周若子病逝僅三年,家裏的恐懼可想而知。周作人又給周建人發了電報,但周建人仍未回京。豐三住院期間,豐二曾多次去醫院探望,看到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弟弟,想起自己經歷過的痛苦和恐懼,加之必然會聽到二伯夫婦及母親對父親憤怒的指摘和抱怨,都是他日後想刺殺父親的原因。
周豐三是周家悲劇最可憐的犧牲品。一九二二年出生的他在一九四一年自殺。豐三出生時,父親已去了上海,這就注定了他的苦命。雖然,父親也曾回京,但前兩次在一九二三年和一九二四年,他尚年幼,難有記憶,第三次在一九二九年他七歲時,最後一次是一九三六年。其實,在那種複雜的家庭環境中,他想獲得父愛實在是奢望。關於他的自殺,周海嬰肯定了周鞠子的說法,認為是因周作人當了漢奸,豐三屢勸無效,終「以死相諫」。其實,未必如此簡單。他從出生就缺失了父愛,特別是十歲時,在醫院經歷那場生死掙扎時,也沒有得到父親的一絲安慰,他的內心必定充滿苦悶和憂鬱。在大院裏,大姨娘是一個脾氣反覆無常的女人,自己的母親則習慣對大姨娘服從。八道灣雖然有屬於他們自己的房子,心理上卻總是寄人籬下的感覺。大院裏唯一的男性長輩只有二伯周作人,二伯雖然給不了他完整的父愛,但多少還是彌補一點他的缺憾,至少在他重病時,給過他一份溫暖。因此,二伯可能成了他生命中很重要的男人,當二伯最終未能堅守做蘇武的承諾,而做了李陵時,他那孤獨中的絕望必定徹底的無藥可救。
讀涉及周家悲劇的文字時,總讓人充滿遺憾。可惜三位在歷史上留下重名的人物,在生活中卻經歷了如此的痛苦和不幸。以至時常讓人幻想,如果當初周作人未找羽太信子做妻子,而找了一位能顧全大局的女人;如果周作人在對待妻子的問題上有自己的原則;如果周母不是堅持三世同堂的傳統生活方式;如果魯迅不是一味地順從母親的意願,到北京後三兄弟各立門戶,兄弟三人應該不會鬧到後來水火不容的地步;如果三兄弟能各自退讓一步,即使兄弟三人無法重歸於好,他們的後代大約不會如同路人,他們的悲劇至少不會殃及後代。但生活只有一種結局,其他都只是於事無補的設想。 (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