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之蓮——舞台劇《孽子》觀後記\□連瑣

  幕啟。一片陰冷荒涼幽森,一群青年同志,肢體扭曲纏繞,神情悚慄徬徨,彷彿無法掙脫命運的符咒。倏地,沉痛激昂的合誦念白如響雷炸裂——

  在我們的王國裏,只有黑夜,沒有白天。天一亮,我們的王國便隱形起來了,因為這是一個極不合法的國度:我們沒有政府,沒有憲法,不被承認,不受尊重,我們有的只是一群烏合之眾的國民。

  在我們這個王國裏,我們沒有尊卑,沒有貴賤,不分老少,不分強弱。我們共同有的,是一具具被慾望焚煉得痛不可擋的軀體。一顆顆寂寞得發瘋發狂的心。這一顆顆寂寞得瘋狂的心,到了午夜,如同一群衝破了牢籠的猛獸,張牙舞爪,開始四處狺狺的獵狩起來。在那團昏紅的月亮引照下,我們如同一群夢遊症的患者,一個踏?一個的影子,開始狂熱的追逐,繞?那蓮花池,無休無止,輪迴下去,追逐我們那個巨大無比充滿了愛與慾的夢魘。

  慾望,沉淪,永劫不復。舞台劇《孽子》似乎這麼定下調子。一道無法破解的咒語,在整個演出中重複念誦。青春鳥被逐出家園,被社會拒斥,流離失所——

  你們以為外面的世界很大麼?有一天,總有那麼一天,你們仍舊會乖乖的飛回到咱們自己這個老窩裏來。

  飄蓬無依的青春鳥,在更深人寂時,流落聚集於新公園這個「老窩」。只有池塘中清幽恬適的蓮花,從不嫌棄這群青春鳥。

  白先勇長篇小說《孽子》一九八二年出版,一九八六年拍成電影,二○○三年改編成電視連續劇,二○一四年再改編成舞台劇上演。電視劇和舞台劇導演同為曹瑞原。二○一六年三月十四日,白先勇把《孽子》舞台劇錄像帶來香港,在香港中文大學邵逸夫堂放映。

  白先勇說,文學表現人性和人情,凡是反映人性和人情的內容題材,都可以自由寫作,同性戀自然也含括在內。他堅守信念,真誠寫作,道出真實的內心感受。寫《孽子》時,台灣社會還比較保守閉塞,他沒有顧慮社會禁忌。

  這番話,直說到心底,教人臉紅心跳。原來,也認定《孽子》是同志主題的作品,並不是自己關心所在。

  《孽子》這部作品突破了同志小說的範疇,細膩刻畫家庭倫理,十分突出。家園破碎,父子或夫妻,都被一道家門牢牢劃開,各自泣血漣如。

  傅老爺,懷?無法彌補的心靈創痛。唯一的骨血品學兼優,前程無限,卻在軍隊裏當場被發現傷風敗俗的情事。兒子請求父親讓自己回家,沒有獲得允許,最終走上了絕路。從此,傅老爺一心一意照顧流離失所的徬徨鳥。阿青,就這般來到傅老爺身邊,照顧他起居生活。龍子怨恨父親至死拒不見己一面,也是傅老爺,警醒龍子,龍父內心創痛巨深,卻不忍見兒子。

  阿青的父母,是一對老夫少妻,落腳台灣的外省老兵娶了台灣年輕女子。老夫拙於表達情感,少妻終於不顧一切拋家棄子,和情人遠走高飛。最後青母罹患惡疾,慘遭無情拋棄,精神失常,只有阿青去看望母親。青母叮嚀阿青要把自己的骨灰送回青父家安厝。

  家園一旦破碎,就無法彌補,但是,破碎的家園,仍然還是家庭成員的支點。青父含恨接納青母骨灰,並且心中痛苦萬分地惦掛被排拒家門外的兒子。家人的互相體諒包容,超乎尋常,非旁人可及。

  不限於描繪青春鳥的徬徨和追求,這部作品讓我們理解每個人都渴求家園——實際和精神的歸屬。不止於此,它更教人恍然,慾望和沉淪,與每個生命都是那麼接近。實際上,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有一些神秘、難以啟齒的渴求。

  人生的慾望,烈火般燃燒,其極致似乎必定推向死亡。

  阿鳳,天生是一則神話,狂野不羈,熱情奔放,其情感的極致,不能專屬拘束於龍子一人。正如龍子用情的極致,不惜殺害自己般殺害了阿鳳。

  這部作品滿紙死亡氣息。阿鳳以外,還有青母、傅老爺兒子,以及傅老爺的死亡。

  慾望,走向痛苦或死亡以外,有沒有救贖的可能呢?

  阿鳳的鮮血,淌在蓮花池中。青春鳥給傅老爺送終,每人手上都虔誠地執?蓮花。青春鳥的徬徨起舞,圍繞蓮花池畔。

  蓮花香遠益清,出淤泥而不染,中國人視之為「花之君子」。《中阿含經》裏,釋迦牟尼佛說:「以此人心不生惡欲惡見而住,猶如青蓮花,紅、赤、白蓮花,水生水長,出水上,不?水。」蓮花象徵了由煩惱而至清淨、覺悟的境界。那麼,《孽子》隱含了超越或滌淨慾望的旨意麼?為什麼白先勇僅僅簡括指出—蓮花,代表了情之永生。

  西方極樂世界的七寶池中,盛開?大如車輪的蓮花。青蓮、黃蓮、赤蓮、白蓮,各自綻放出青、黃、赤、白不同的永生光彩。在民間歌謠裏,蓮,諧音憐。憐憫,同情,讓人們相通相知,互相接近,在淒淒苦痛的人生中,感受一絲絲溫暖,在沉沉疾痛慘怛的底色裏,?上一星星亮彩。

  說到底,白先勇始終勇敢地擁抱人生。職是之故,看白先勇沉痛沉重的作品,卻仍然打從心底生出希望和勇氣。救贖的可能或清淨開悟,似非要旨所在。

  白先勇對各種表演形式瞭然於胸。舞台幕啟,原汁原味的小說文字片段合誦,儼然給演出注入文學氣息。電視連續劇必須易於觀眾理解,表現手法寫實,而舞台劇在表現精神和象徵意義方面,比較接近小說。淒美感傷的「龍鳳戀」,猶如神話。白先勇刻意不讓阿鳳有半句對白,好讓觀眾有更大的想像空間。舞台上,二疋紫紅綢帶如瀑布從空中一瀉而下。阿鳳方從綢帶頂端滑落,旋即又從底處翻騰而上。輕靈飄逸的舞蹈,充分展露野性不馴。綿柔的綢緞,既象徵情感的綢繆綰結,又暗示了情感的羈絆束縛。阿鳳的舞蹈破空而來,的確是神來之筆。

  《孽子》舞台劇三小時零十五分,《孽子》——從小說到舞台演講約莫一個半小時,教人如痴如醉。情與美,似永生之蓮。

  •連瑣,畢業於台灣大學中文系,現為香港某報刊資深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