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蓉蓉率團獻演張派名劇
圖:張君秋(左)《狀元媒》飾柴郡主
京劇張派名旦王蓉蓉將會率領北京京劇院來港演出五日,並親自擔演當中的《西廂記》、《狀元媒》及《沙家?》,而她的弟子王茜,則擔演張派另一齣名劇《望江亭》。
京劇先有「四大名旦」
過去一世紀,京劇旦角名家輩出。遠的不說,光是梅蘭芳那輩及其後者,就有多位名旦。稍涉京劇的戲迷,當必聽過「四大名旦」,亦即梅蘭芳、程硯秋、尚小雲及荀慧生。他們各有特色,也是開創流派的一代宗師,但以繼承情況來說,則各有不同。梅蘭芳正宗大方,雍容華貴,因此後輩旦角,宗梅者眾;程派屬於偏鋒奇路,但傳人倒算不少;尚派旦角,須講求剛硬底子,因此難有繼承;荀派擅於花旦小旦戲,宗荀而卓然大備者,倒不算多。
戲迷有否留意,「四大名旦」盡是乾旦(即男旦)。原來這四位乾旦之外,後來還有「四大坤旦」,但她們不是宗梅宗程,就是藝術生命短促又或壽數不長,根本成不了流派。其實,當年先後兩次進行的「四大名旦」選舉,入選資格是參選者必須是擔班唱頭牌。因此,名旦如筱翠花(于連泉)、芙蓉草(趙桐珊),由於從無擔班,連入選資格也沒有。從他倆領受教澤的旦角演員雖然眾多,但始終沒有開宗立派。因此,「四大名旦」之後而創立流派者,是「四小名旦」裏的張君秋。
及後出現「四小名旦」
「四小名旦」是京劇界繼「四大名旦」搞出來的新玩兒。眼看「四大名旦」各領風騷而後一輩的旦角演員相繼湧現,人們於是在一九三九年另搞一個小旦的名堂。為了尊崇梅、程、尚、荀四大前輩並且基於藝術事實(蓋因四大名旦尚在頂峰),新選出來的四位年輕旦角演員只稱「四小名旦」,而這四位在此之前幾年曾經榮登「旦角四大童伶」寶座。換言之,兩次選舉都是由這四位勝出。
這「四小名旦」是指李世芳、毛世來、宋德珠、張君秋。李世芳身故以及宋德珠息影後,由陳永玲及許瀚英補上。四小名旦當中,以李世芳造詣最佳,且廣受歡迎。他是梅蘭芳高足,也是千百門生中梅最疼愛者,並視之為衣缽傳人。可惜他遇到空難,英年早逝。毛世來與李世芳同屬富年成科班「世」字輩,專演花旦而不擅青衣;宋德珠是中華戲校第一科即「德」字輩的學生,擅演武旦,精於「打出手」,但由於演了沒幾年嗓子就「塌中」(壞掉),不能再唱。從上可見四小名旦之中的三位,都沒有創立流派。能夠為京劇旦角增添一個流派的演員,就只有張君秋了。
張君秋佳腔迭出
張君秋出道之前,身世頗為可憐。母親姓張,是位梆子演員,育有兩子,君秋行二。可惜丈夫在兒子早年時就已經拋妻棄子。兩子只得改從母姓。張君秋學戲當演員,自有他的優越條件,但也有未逮之處。他天生一副好嗓子,而且悟性高,擅於運聲行腔,以致成名後,京劇迷許之為「屢創新腔」、「佳腔迭出」。
他與另外三小名旦出身不同;其他三位都是科班出身,學得正宗,練得規矩。張君秋自小拜入星運不佳而改為開館授徒的演員李凌楓的門下,當他的「手把」徒弟,由李一手一腳調教出來。也就是由於這個背景,他的武功和「身上」(指身段、肢體動作以至各款架式),都比不上另外三小名旦。他專演青衣和閨門旦戲,而不大動得了刀馬旦和花旦戲。
張君秋初出道時,先得到「四大名旦」之一的尚小雲賞識,在他班裏授以一角。後來又獲著名老生馬連良器重,邀他加入自辦的戲班「扶風社」。由一九三八年至四一年,張君秋在馬連良的班裏,唱得越來越紅。到了四一年合約期滿,張離開「扶風社」,自己擔班掛頭牌,初以「謙和社」的班名與戲迷見面。新中國成立後,他的藝業仍處高峰,行裏地位崇高,戲迷十分推許。
稱讚張君秋的戲迷,認為他廣取四大名旦之長,唱腔上既有梅的華貴、程的奇特,又有尚的剛堅、荀的綿巧。以上所言,雖非過譽,但必須明白,他只是兼具「四大」之長,而不是比起前賢的長處,更勝一籌。
宗梅而融合各家特長
然則張君秋的唱腔有何特色?扼要而言,他的唱腔是以梅派作為基礎,然後有機地、巧妙地吸納各家的特色而融會成自己的東西。例如,他自知有副好嗓子,壓根兒不須刻意仿效程腔的「怪聲怪氣」,而是吸取程行腔時的婉委;他沒有尚的武功底子,無法全盤仿效尚派,但吸取了對方吐字行腔時的堅實;他做功上遜於荀,但在腔上糅合了荀的靈巧,其他名旦如黃桂秋以至老生譚富英,他都有所吸納。由於他音域廣闊、高低自如,因而能夠因應各劇的不同人物而設計合適的唱腔,藉以凸顯人物所處境況及心理狀態,達至聲情並茂的境界。
張君秋在長年的演出裏,積累了很多戲寶。傳統劇如《四郎探母》、《長?坡》、《玉堂春》、《二進宮》、《斷橋連祭塔》、《三娘教子》等,他都有自己的特色。至於今次所演的《望江亭》、《狀元媒》、《西廂記》以至《秦香蓮》、《趙氏孤兒》等,一律視為張派獨擅的戲寶。
從新處理舊有腔調
一如前述,京劇迷常常稱許,張君秋佳腔迭出。此言確實非虛。隨便舉個例子,他在《望江亭》一劇裏,對故有的〔四平調〕有另外的處理,把原有暗啞的調子變得明亮。又例如傳統戲《玉堂春》裏的「起解」,他除了改回舊有的唱詞,即「低頭離了洪洞縣」,而棄用新詞「蘇三離了洪洞縣」,以便更貼合自己是女囚的身份,唱時連行腔也有改變;至於隨後的一句「將身來在大街前」,也有不囿於傳統的處理。又例如《西廂記》「賴婚」的一段「二六」,以極大的高低對照凸顯人物的情緒。
張君秋除了活躍於舞台,也廣收門生。當中最為人知曉的包括楊淑蕊、薛亞萍、王蓉蓉、楊春霞、李炳淑(原宗梅)、王婉華、趙秀君等。根據不大完整的統計,宗張的弟子以至私淑(即偷師)的後輩,少說也有一百人。
關於張君秋其人其藝,戲迷除可觀賞現存的電影錄像如《秦香蓮》等外,可參閱書籍如安志強《張君秋傳》及前輩劇評家丁秉鐩《國劇名伶軼事》裏「且說四小名旦」一文;而《京劇曲譜集成》第五及第十集則分別載有《望江亭》及《秦香蓮》的曲譜。以上都是有用的資料。
最後談一談今次連演兩場的《沙家?》。據云這兩場的預售情況不太理想。其實,這倒也在意料之內。試想《沙家?》對現代京劇觀眾有什麼賣點?記得上世紀九十年代中以至廿一世紀初內地曾經出現過樣板戲的復興潮。這主要是新生一代很想追溯「文革」時期文藝方面的諸般形態。熱潮過後,大家對「文革」的文藝缺少了重溫之心。
其實,撇開社會政治因素不談,單從戲曲藝術?眼,樣板戲以至廣義的現代戲都存有一個無法補救的大缺點。只消簡單想一想,演員為演現代戲而須穿上現代服裝,以致固有的鬚功、水袖功、翎子功、起霸、亮靴等等極富表演能力的形體動作完全欠奉,在表演上猶如自斷一臂。觀眾哪會對這種表演能力大打折扣的現代戲熱烈捧場?
從市場營運效益看,連演兩場《沙家?》,實在缺乏藝術智慧。要看張派藝術,戲迷何不選《狀元媒》、《望江亭》或《西廂記》?
〔二○一六年香港藝術節導賞系列之二〕
編者按:北京京劇院「張派青衣名劇選」定於二月二十四至二十八日先後在香港大會堂及沙田大會堂合共演出五場。
塵 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