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法師的叮嚀/謝 安
近日,兒輩及其友人都有為事業,財富,及愛情等問題不知如何應對,而引致情緒低落不可終日。他們都是三四十歲,都有大學以上的教育水平,而且多是專業人士,為社會的支柱。但他們所受的教育或知識架構,都找不到可應對的辦法,所以大多數去看心理醫生或甚者去找宗教慰藉。其在上述問題的出現,在一七七六年資本主義的發明人英國人亞當.斯密在他的巨著《原富論》就指出問題,當今的資本主義下要生存,就要「專門」,越專門,則你的競爭力就愈大。所以我們有專業人員。而專業人員要不斷專門,就是要在本業愈鑽愈深,知識面就愈窄,其他知識則一概沒用,離開本專業或本科知識則是空白的。
香港大部分人都豐衣足食,而精神上總是不安,正如明朝陳繼儒所形容:「煩惱之場,何種不有?無事而憂,對景不樂,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緣故,這邊是一座活地獄。」
這種精神狀態惶惶不可終日,如何安其心呢!我們則可以向中國文化去尋找,我國的先賢是如何解決呢?
其實所謂精神壓力自古皆有,我試舉一例。近日讀到清朝乾隆年間的紀曉嵐,此君可謂名滿天下,一般人以為他風趣幽默,又是《四庫全書》總纂修官,學問了得,是乾隆皇帝身邊重臣,歷任兵部侍郎、禮部尚書、協辦大學士等。晚年身居高位的紀曉嵐一直處於清廷錯綜複雜的矛盾漩渦之中,動輒得咎的境遇使他既惶恐不安,同時為了自己及家人的安危又不得不處處謹小慎微,因此在心理上處於焦慮不安如履薄冰的狀態。當時乾隆已八十多歲,剛愎自用,不可理喻,有幾次乾隆差點因小事降罪於他。紀曉嵐八十歲後辭官退休在家中,還是天天驚恐乾隆忽然下旨殺他。雖然他不怕死,但考慮到小孫兒在上學時忽然被捉去斬首,你想是何等壓力。我曾對兒輩說,你如遇有壓力,你尚可移民或辭職不幹,但紀曉嵐則不可,你說他壓力有多大。從紀曉嵐晚年的詩文可看到一兩篇寫他內心的恐懼,但不多見,因怕跌進乾隆的文字獄,連發泄一下都不可。
因為我國幾千年都是專制,個人受到政治社會禮教的壓力,所以紓解此等壓力都充塞?文化的每個領域,例如文學、歷史、哲學及藝術(書畫欣賞亦可降壓),詩詞方面更多得很。
例如蘇東坡思念亡妻之痛,如你不幸有相同的悲痛大可讀讀他的名詞《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為什麼要熟誦此等詩詞呢?因為如今有人不幸妻子忽然過身,我們的悲痛與蘇東坡是一樣的,不會因為時代不同而有異。但他能用他的天才寫出他的悲傷,而我們沒法寫得像他那麼好。沒有這些高素質的詩詞去紓解,而硬接悲傷,如電視劇中狂飲酒是沒用的。我相信紀曉嵐一定熟讀老莊釋道去紓解壓力。
近年我常讀三本由弘一法師寫的書:《格言別錄》、《弘一法師手書嘉言集》、《弘一法師手書出世入世箴言集》,比讀經典更見效。此三本書不是什麼佛典,而是一些簡單而且一針見血的處世道理,可作為應付當今社會物質氾濫及精神喧嘩而心神不寧的「定海神針」。
弘一法師(一八八○年至一九四二年),俗名李叔同,是近代大名鼎鼎的文化人。他早年留學日本,歸國後任過教師、編輯,後剃度為僧人,在我國近百年文化發展史可算是公認的奇才。他擅書畫、篆刻,工詩詞,自日本回國後以翩翩公子的形象參與演出話劇《茶花女》。當時是非常前衛的。繼而在南京高等學校教授繪畫及音樂。在一九一八年在杭州虎跑寺出家,皈依佛門後,專研究戒律。他精於書法,所以以上三本書都是弘一法師所手寫,而且都用宣紙線裝出版。我每晚都把三書放在床頭,睡前必讀幾頁。手握柔軟的線裝書又受教於大師,真是一大享受。弘一法師說他都是取材一本清人金纓所寫的書叫《格言聯璧》。金纓生活在十九世紀,其時康雍乾盛世早已過去,西洋人的船堅炮利已打進來,中國開始了極為痛苦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境地。金纓以數年時間遍閱先哲的語錄,遇有警世名言,隨手錄之,積久成帙,遂有《格言聯璧》出現。
弘一法師兒時即讀此書,皈依後還常常翻閱,甚覺其親切而有味,三十以後稍知修養,亦奉為圭臬。他說:「偶披此卷,如飲甘露,深沁心脾,百讀不厭。」
既然弘一法師對此書讚美有加,我列舉一些箴言,看看是否含金量很高││「自己有好處,要掩藏幾分,這是涵育以養深;別人不好處,要掩藏幾分,這是渾厚以養大。」「謙退第一保身法,安詳第一處事法,涵容第一待人法,灑脫第一養心法。」「精明須藏在渾厚裏作用,古人得禍,精明十居其九,未有渾厚而禍者。」「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以情恕人,以理律己。」「怒是猛虎,慾是深淵。」「不近人情舉足盡是危機,不體物情一生俱成夢境。」「大美忌圓(指凡事不要追求百分百完美)。」
其實中國儒家的要求是先管好自己,凡事先向自己問責,則煩惱自然少些。所以清人陳曼生有對:「課子課孫先課己,成仙成佛且成人。」以上所介紹弘一法師所手寫的三本書,都是簡單的處世及安生立命、積極做人的叮嚀。如每晚手執任何一本讀上兩三頁,則睡覺及明天做事都會安穩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