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畫/李 夢
圖:亨利.盧梭畫作《猴子在熱帶叢林中》 作者供圖
最近,內地央視春晚公布吉祥物「康康」,引來網友熱議。有人調侃這隻小猴兩腮上鼓出的兩個肉球,也有人認為這隻3D立體版猴子不論造型抑或顏色,都與官方所謂的「可愛形象」相距甚遠。
的確,「康康」並不是你我時常在文學及繪畫作品中見到的「靈猴」形象。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猴這一形象,通常與「聰慧」和「靈敏」種種褒義詞聯繫在一起。傳統小說與詩賦通常將猴子擬人化,如人一般直立行走,會思考也重感情。《西遊記》中的孫悟空有七十二變,一路護送玄奘法師西天取經,「人」與「猴」之間建立起親如父子的師徒關係;西晉詩人傅玄也在《猿猴賦》中,提到朱巾丹唇的猿猴「揚眉蹙額,若愁若嗔」,像人一樣有喜怒哀樂種種情感。另外,因「猴」與「侯」諧音,當猴這一意象出現在畫中的時候,常有「封侯」等吉祥寓意。
其實,不單東方人畫猴寫猴,西方繪畫中也不時出現猿猴。有時候,畫家借猴子形象表達自己對於遙遠東方和異域風景的想像;另一些時候,擬人化的猴子出現在諷喻畫或寓言作品中,用來指戳人性深處的貪婪與虛偽。在畫家眼中,那些看上去衣冠楚楚的男女,不過是穿?衣服的猴子而已。
提到諷喻畫,便不得不說說十八世紀英國知名畫家荷加斯(William Hogarth,一六九七年至一七六四年)。荷加斯出生在倫敦一個普通的教師家庭,少時的困窘經歷讓他有機會接觸底層民眾的生活,也影響了他一生的藝術取向及風格。他的版畫和書籍插畫作品通常以諷刺權貴奢華空虛的生活為題旨,將那些看似華貴精緻、實則充滿嫉妒與仇怨的人事,描摹得淋漓盡致。
荷加斯有一幅諷喻作品,以猴子為主角。畫中,一隻猴子身?貴族的華美服飾,右手拿?放大鏡,左手拿?澆花的噴水壺。看樣子,這貴族猴一面替眼前那些花草澆水,一面在仔細研究枝葉的紋路和脈絡等。有趣的是,那些盆中花草明明都已經枯死了,卻被這澆花的猴子當成寶貝來侍候,真讓人哭笑不得。花盆下面壓?的一張紙片透露出這幅作品的創作初衷。紙片上寫?一詞,可見這些花草象徵的是外來物件或異域珍寶,而扮作人樣的猴子手握放大鏡假惺惺欣賞的舉動,又讓觀者聯想到某些口若懸河的、名大於實的鑒賞家。
猴子穿上衣服,可以假扮人;而人脫下衣服,能否像猴子那樣自在無憂地在林間嬉戲?在法國作家亨利.盧梭(Henri Rousseau,一八四四年至一九一○年)的作品中,我們從林間嬉鬧的猴子的眼神中,看到失落已久的自然文明。
盧梭生前是法國海關的一名收稅員,從未接受過正統的繪畫訓練,作畫全靠天賦和自悟。畫家在世的時候,許多評論家對於他那些孩子氣的、有些笨拙的筆法多少有些不滿,認為那些從圖畫書和植物園中汲取靈感的作品,遠稱不上偉大。不過,年輕的畢卡索見到盧梭畫作後,立刻意識到這位同鄉畫家的與眾不同。也難怪,盧梭作品的扁平化和「拼貼」式構圖,正正符合了畢卡索等立體主義畫家極力推崇的審美趣味。
盧梭經常描繪動物與植物。他曾經對一位評論家說起自己參觀植物園的感受:「每當我走進大玻璃房,看到那些來自異國的神奇植物,就好像走入夢中一般。」對於這位畢生居住在巴黎的畫家而言,藉由創作,想像自己沉浸在高山深谷叢林中的情景,既暫時逃離了紛亂的都市文明,也符合他對於藝術「原初」與「真純」的嚮往。
現藏於華盛頓國家美術館的《猴子在熱帶叢林中》,是盧梭去世前數月的作品。畫中的灌木叢背景沿用了畫家之前描繪森林和樹叢的筆法:色彩鮮艷,冷暖色調強烈衝撞,且無視比例與透視技法。那數隻猴子,有些在前景的石塊上坐?歇息,有些在遠景的樹林間玩樂。若我們仔細看,會發現坐在石塊上的猴子表情有些複雜,眼睛望向右斜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盧梭筆下的動物,每每擁有人類的舉止與神態,比如這些在叢林中嬉戲的猴子。在某種程度上,作者是以猴自況,想像自己暫離物質文明,躲入自然懷抱中,偷得浮生數日閒。
當身體被束縛被限制,人們或許只能借助這些紙面上呈現的夢境,完成一場意念上的、無拘束的「逍遙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