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似欲凌風去/張 茅
圖:一九九九年作者抄錄《踏莎行》詞奉呈梁羽生/作者供圖
家國飄零,江山輕別,英雄兒女真雙絕,
玉簫吹到斷腸時,眼中有淚都成血。
郎意難堅,儂情自熱,紅顏未老頭先雪,
想君亦是過來人,筆端燦如蓮花舌。
楊健思編《統覽孤懷——梁羽生詩詞、對聯選輯》一書,這首詞未被編入,有讀者誤為梁羽生作,實是大詞家劉伯端讀《白髮魔女傳》後題贈梁羽生,基此原因考慮,楊健思沒有把它編進合乎常理,從讀者興趣考慮,若編進書裏有此一彩筆,記下現代詞家的一段佳話,更感滿足。
梁羽生與劉伯端素未謀面,通過詩詞媒介相交,結為好友而論詞,這段過程彷彿是一場小型的「蘭亭序」,且按下再談,先談由此詞引起個別人士對梁羽生詞學的評議,雖未引起反響,卻不妨拿來說說。
有作者談及梁羽生、劉伯端會面時這麼說:梁羽生對詞學理解有限,正需要前輩指點。「詞學理解有限」之說,無疑是敏感話題,作者拿什麼標準判斷還是憑個人印象?
劉伯端精研詞學,重格律,「雖苦其約束……亦不敢稍有出入。」可見治學嚴謹,雖感壓力而甘之如飴。梁羽生偏重抒發主觀感情而輕格律。不同風格出現在兩人身上,在文學上常見而百花盛放。梁羽生沒有為自己所好,排斥嚴守格律的詞人,他的詞風載入個人的情感,強烈的感情噴發蓋過格律,但不宜將之與不按格律混為一談,「對詞學理解有限」是否輕下判語,流於片面。
梁羽生是新派武俠小說家,他率先採用詩或詞為章回章目,顯示自感這是他的強項,故大膽舒展所長,他作出的嘗試,才有武俠小說由坊間小書向武俠文學昇華。
《統覽孤懷》收集了梁羽生平生詩、詞、對聯作品,楊健思在目錄中,編列出「少年詞草」而具吸引,然後是「彈鋏歌」小說詩詞、「彈鋏歌」武俠小說回目、「劍外集」詩,讀者常讀武俠小說中的詩詞;梁羽生不僅開宗新派武俠小說,還是詞人、詩人、聯人(對聯),不是那些半途出家,他自幼學而始。
試讀梁羽生少年第一首詞「人月圓」:
不堪回首當年事,休上望鄉台,故園荒蕪,故人零落,故跡難埋。
萍水重逢,悲歡離合,喬木蒼苔,他年花發,天涯音訊,能否傳來。
那年一九四○,十六歲,為表妹韋盈(字月仙)題在紀念冊上。
同時寫了一副對聯:月色無痕,綠窗朱戶年年繞;仙姝有恨,碧海青天夜夜心。
嵌上表妹「月仙」名字。
一九四三年十九歲高中畢業,正遇抗日烽火,湘桂戰事告急,他寫下「水龍吟」詞:
洞庭湖畔斜陽,而今空照銷魂土。潸然北望,三湘風月,亂雲寒樹。
屈子猶狂,賈誼何在,搵新亭淚。悵殘山剩水,亂蟬高抑,淒咽斷,瀟湘浦。
又是甲申五度,聽聲聲、病猿啼苦。滿地胡塵,誰為可法,橫江擊鼓。
覓遍桃源,惟有蒙城,烽煙猶阻。問甚日東風,解凍吹寒,催他冬暮。
面對救亡,問「誰為可法,橫江擊鼓」,渴念壯士擊鼓救國救亡。
作此詞時,梁羽生回家鄉蒙山避難,拜師國學大師饒宗頤、簡又文,饒宗頤住在他家裏,梁羽生近水樓台,在饒宗頤引導下,少年時打下詞學根柢,後在《新晚報》任編輯,羅孚臨時急授命限他三日內第一篇武俠小說刊出,故能在未有小說大綱,匆忙以「踏莎行」為楔子,寫下「弱水萍飄,蓮台葉聚……」。
劉伯端讀《白髮魔女傳》時已七十二歲高齡,被玉羅剎少女情懷詩意的故事打動,男女主角的愛情波折,看得津津有味,小說中的詞引起對梁羽生的興趣,文人惺惺相惜油然而生,禁不住寫下「踏莎行」詞,贈與梁羽生。
但兩人不相識,怎樣送到梁羽生手上。《大公報》副總編輯陳凡,主管副刊,並親自編輯「藝林」文史學術副刊,走遍內地及香港,拜訪名家約稿,與本港文史學者常有往來,老詞人想起相約陳凡見面,託將此詞轉交梁羽生。梁羽生收到贈詞,十分興奮,一星期後相約見面。老詞人不適應冷氣,便想到灣仔鵝頸橋附近的老式大同酒家沒有冷氣,保留吹風扇習慣,便決定在此見面。
兩人一見如故,談得十分投契,老詞人將小說中的詞和詩整首背出,梁羽生為之驚喜,事後對同事談起十分開心。兩人在詩詞格律與感性方面交流,認同沒有衝突,合二為一,表述手法從而豐富。劉伯端後來再有詞相贈,可見兩人談來投契。
梁羽生晚年習書法,書「萍蹤俠影」條幅一件,題「萍蹤俠影錄」楔子「浣溪沙」全詞:「獨立蒼茫每悵然,恩仇一例付雲煙……」似覺三十五部著作中,他偏愛「萍蹤俠影錄」。
梁羽生少年時的詞,也有後來用於武俠小說,例如「雙調憶江南」,寫入《白髮魔女傳》第二十六回,全詞為:
秋夜靜,獨自對殘燈,啼笑非非誰識我,坐行夢夢皆緣君,何所慰消沉。
風卷雨,雨復卷儂心,心似欲隨風雨去,茫茫大海任浮沉,無愛亦無憎。
作此詞時,年方十八歲。
梁羽生自己的小說寫了許多詩詞,盈盈似欲凌風去,贏得大詞家劉伯端為他作詞相贈,可說是文人相惜的一段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