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有獨鍾是大理/陳 綺
圖:雲南大理是金庸筆下的「理想國度」/資料圖片
因為查良鏞老先生駕鶴仙去而再次翻閱金庸武俠小說的人,相信近來不在少數。但凡熟悉金庸小說的人都知道,老先生對大理國情有獨鍾。
《天龍八部》裏,有三分之一的情節是在大理國。在金庸筆下,大理國有夢幻的無量山劍湖宮,有浪漫的大理古城,有神秘的天龍寺。天龍寺也就是現在的崇聖寺。另外,在《鹿鼎記》的末尾,韋小寶帶着他的七個如花似玉的老婆溜之大吉,隱居的地方也是大理。金庸先生這樣寫道:「夫妻八人依計而行,取了財物,改裝來到揚州,接了母親後,一家人同去雲南,自此隱姓埋名,在大理城過那逍遙自在的日子。」
我們知道《鹿鼎記》是金庸的封筆之作。也就是說,金庸武俠江湖最後的隱居地,不是江南,不是漠北,不是桃花島,而是大理。於是,問題來了,為什麼是大理?
查閱資料後發現,金庸寫《天龍八部》和《鹿鼎記》的時候並沒有來過大理。直到上世紀九十年代,大理政府給金庸頒發榮譽市民,他才第一次來大理。所以,在此之前,大理國就全然是金庸先生的想像。
但是只把大理國看成浪漫想像是不夠的,我想,其中必然還有其他的原因。
首先,從地緣政治的角度來看便可見端倪。當我們讀金庸小說的時候,很容易忽略它的原產地是在香港。那時香港受英國殖民統治。而金庸小說的第一批讀者,其實是一批通過各種途徑,抵達這個邊緣孤島的中國人。如此想來,金庸的武俠江湖,很大程度上就是在那個特殊的年代、特殊的人群對於家國故土的想像和懷念的一種精神寄託。
而在中國上下五千年的歷史上,一直以華夏中原文明為正統,與周邊各少數民族不斷衝突融合。在這些邊地民族的衝突融合之中,偏居西南的南詔、大理國跟中原王朝的關係,總體上來說比較溫和,不像北方和西域的遊牧民族那樣給中原王朝帶來巨大的生存壓力。
比如,《天龍八部》裏的大理段氏,跟中原王朝就沒什麼大衝突。而北邊的契丹跟北宋的關係就非常緊張,常常會出現你死我活的情況——雁門關慘案就是因此而發生的。這跟西南地區的地緣隔絕有關。南詔大理國很早以前就接受了中原文化。早在秦漢時期,漢字就傳入了白族人聚居的地域。西漢時在洱海北邊設葉榆縣。但是中原王朝從來沒有徹底征服過南詔和大理國。大理國跟宋朝關係也一直比較和平,宋朝為了跟北方遊牧民族打仗,還要來大理買馬。
由此可見,大理國既接受了華夏文明,又保持獨立,而且跟中原王朝相對和平。那麼,內憂外患之時漂泊在香港島的金庸對大理充滿和平友好的浪漫想像,也就不奇怪了。
除此之外,大理還是個佛國,是南方絲綢之路和茶馬古道的重鎮,地理位置離東南亞,西藏和古印度都很近。早在公元八世紀左右,佛教就已經傳到了南詔。到了大理國時期,佛教已經在洱海周邊地區相當興盛。
金庸出生浙江海寧世家望族,但是他一生經歷坎坷,後來漸漸有了虔誠向佛之心也是可以理解之事。
雖說出身顯赫,但金庸的母親和弟弟都在日本侵華時期死於戰亂,父親又在五十年代被槍決(後被平反昭雪)。說到底,他並不是無憂無慮的世家子,而是身世飄零的異鄉人。關於金庸希望皈依佛門的心路歷程,你我外人當然只能大膽猜測,無法完全了解並佐證。但是在他筆下,少林始終是名門正派的代表。而許多絕頂高手也是佛門中人,比如一燈大師,又經常被稱為第一高手的掃地僧——一燈大師就曾是大理國的皇帝,後禪讓帝位出家為僧,是天下五絕之中的「南帝」;而掃地僧簡直是禪宗六祖慧能的翻版。
從這個角度來看,金庸對大理國的美好想像,想必跟大理自古為妙香佛國也有些關聯。
再說說來自大理國的段譽,在《天龍八部》中,他是個反對武學的小王爺,卻偏偏在一些因緣巧合之下學會了六脈神劍這樣的絕世武功。金庸曾說,如果讓他選一個自己筆下的人物來做,他願成為段譽,因為「他身上沒有以勢壓人的霸道,總給人留有餘地。」而段譽在歷史上真有其人。他的原型是大理國第十六位皇帝段正嚴,又名段和譽。據記載,段正嚴勤政愛民,是個好皇帝。段正嚴晚年因為幾個兒子爭權奪位,心灰意冷之下,禪位為僧出家無為寺,高壽九十四歲而終,是大理國在位最長、活得最久的一位皇帝。
金庸先生於今年十月去世,也是高壽九十四歲,或許,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我不知道去過大理之後的金庸是否還將它視為心中的「理想國度」,但我相信,如今的老先生,必然已經在他的天堂淨土中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