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請李白任絲路文化大使
圖:李白詩國畫:「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
□從碎葉城出發漫遊,絲路也是詩路,李白一眾清歌妙舞的亦仙亦人,時而與希臘酒神戴奧尼息斯狂歡暢飲,時而與德國樂聖貝多芬曼聲合演《月光奏鳴曲》。/□黃維樑 文、圖
江油李白故居.綿陽王蒙新館
十月下旬,一個名為「一帶一路李白文化高端論壇」的盛大研討會,將在李白故里四川省江油市舉行,名稱甚富時代感。序屬金秋,籌辦會議諸君盛情相邀,好像詩仙在天上白玉樓也發出邀請,許以良辰美景,還有好友相招,我能不應約?籌辦者命題囑稿,要我就西方學者的李白研究作一報告,我遵命。為了寫報告,我必須付出相當的心智勞動,好在我的勞動會有回報。現在江油市的李白故居風景名勝區,頗為引起我觀光的興趣,很想一睹其新貌。
十多年前我有江油之旅,參觀過「李白祠」,只覺其簡陋粗糙。祠內李白的塑像,既無好形,也缺丰神;既沒有文雅的詩人氣質,也沒有飄逸的謫仙風儀。山東濟南市區的泉城廣場,有十二尊山東文化名人銅像;貴州茅台鎮的酒博物館有歷代酒仙、酒賢的雕塑。李白祠的李白塑像,與兩地的古人造像相比,我只能說沒有可比性。2008年四川發生「5.12」汶川特大地震,李白故居各建築毀損非常嚴重。經過重建,三年後開放參觀,一年後獲評為「4A級旅遊景區」。對景區的翻新和擴充,我有很大的期待,很想看看中國的大詩人,是否得到應有的大禮遇。
江油之行另一個吸引我的地方,是它鄰近的綿陽市,那裏有一座「王蒙文學藝術館」。從介紹文字看來,此館藏品非常豐富。該館對王蒙文學生涯的展示,分階段,分主題。若干展品有遠大的宗旨,就是「讓觀眾的生活態度更正面、更積極;像王蒙先生那樣,活出滋味,活出趣味,活出自信、活出健康、清明和美麗!」《文心雕龍.原道》說:「文之為德也大矣?」王蒙館的這個主題,正是對「文德」極好的發揮。王蒙文學藝術館在2014年5月開館,當年我收到出席儀式的邀請,因為教學事忙,未能赴會,曾撰一對聯為賀:
李白故居詩傑名高皎月
王蒙新館文豪光溢綿陽
厚古薄今的人,一定認為我這副對聯不「配對」;如果和杜甫一樣「不薄今人愛古人」,則可能認為「故鄉」對「新館」、「詩傑」對「文豪」、「皎月」對「綿陽」尚算穩妥。我認為以文豪稱王蒙,並沒有使文學評價發生「通貨膨脹」。對參觀王蒙館,我一樣有很大的期待。一個旅程而可以參觀故居和新館,可謂「增值」,可謂「plus」。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學術界沒有免費的招待。於是對着一堆中典西冊,博學(盡量地和相對地)、審問、慎思、明辨,並「篤行」──「篤」鍵盤,作敲打苦和敲打樂,終於完成了提交江油金秋之會的文章。
偉大的《靜夜思》.好逸不仁的李白
英美學者怎樣看李白呢?美國耶魯米.錫屯(Jerome P. Seaton)教授的《明月白雲:李白詩選》(編者註:英文版書名《Bright Moon, White Clouds:Selected Poems of Li Po》)一書,對詩仙的描寫最為生動:「李白身體無比碩大」,是「a physical giant」,即「巨人」。錫屯有點八卦,說「李白離過三次婚」。中國文學史上有名的高力士脫靴故事,作者當然不會放過,而且「加鹽加醋」,說李白往見皇上時,「踏着滿靴的驢糞便、馬糞便,大搖大擺走入宮殿」。為了使美國讀者容易體會,錫屯教授把李白說成「喝醉酒的美國西部牛仔兼劍俠」,其原文為「cowboy-swordsman」。錫屯又說:英國一小說家滑稽突梯小說《湯姆琼斯》(Tom Jones)改編的經典式電影,有僕人協助主角脫靴的一幕;讀者觀看這一幕,就可想到李白由高力士脫靴的情景。錫屯真會運用「比較文學」的方法,加以比照,讓西方讀者較為容易明白這「異國情調」。
錫屯盛讚李白寫友誼的詩,其詩「展現出人類最為可貴的感情」。李白友誼詩之多,在其作品中所佔的比例,「會讓我們所有西方人都驚訝」。作者又認為,李白的詩,深含哲理,他「直接而嚴肅地探討『生命』」。談到李白的哲理,錫屯順便為中國的哲學辯護。錫屯極其推崇李白《靜夜思》一詩,對此詩他別致地翻譯,詳細地解說,指出「在世界的所有文化和語言中,最多人知道的詩,無過於這首《靜夜思》」。前面我說他「加鹽加醋」述「脫靴」,對於《靜夜思》他則加意加象來翻譯「故鄉」:「低頭思故鄉」的所思,是有「青青的草」。由此翻譯,讀者很可能聯想到一首美國現代民歌,名為The Green Green Grass of Home(一般翻譯為《故園草青青》),這樣,閱讀的趣味就加強了。錫屯極為推崇《靜夜思》,多次用「偉大」(great)形容它。
這位學者是性情中人,他提到恩師柳無忌,還加上一句:柳無忌的父親柳亞子是毛主席的詩學老師。這篇《靜夜思》「箋註」的最後幾句是:「至於我,我是快樂的;在我生日之前的一個星期,大鵬鳥從小小的四行詩(quatrain)飛起來。最起碼,在秋天將來臨之時,我的心感到輕快一些。」四季中的秋天,也就是人生的秋天;錫屯是中國文學教授,洞明此理,深感其情。
英國學者阿瑟.韋利(Arthur Waley)《李白的詩歌與生平》對李白的惡評,我讀來大感驚訝。且聽他怎樣為謫仙「蓋棺」:他是個醉酒鬼,「對一般庶民所受的痛苦,幾乎完全不關心;而正因為如此,這一代的中國人,也就和他保持距離了」。韋利指出,從道德倫理角度出發,我們看到詩中的李白,是如此「自吹自擂、麻木不仁、耽於逸樂、不負責任、虛假失真」。這裏的指控嚴重,我抄錄韋利原文以存其真:「He appears in his Works as boastful, callous, dissipated, irresponsible and untruthful.」關於李白的品格,韋利還說:「李白聲稱自己有個好品質,就是慷慨大方。然而,這是他自說自話;即使所說屬實,其慷慨大方的受益者,似乎都是那些最不需要得到幫忙的人。」這裏沒有篇幅和韋利先生爭論。
美國有學者以李白為題材撰寫博士論文,其中方葆珍(Paula M. Varsano)《追尋謫仙:李白詩及其歷代評價》一書,乃由其「博論」增益修飾而成,成書經過既艱辛又感人。她「上窮碧落」尋訪李白蹤跡,包括在安徽貴池所作的「田野調查」。當地居民禮待「貴賓」,又勸酒又吟詩,使她也得硬着頭皮用詩述懷──她寫出了一首「近似唐詩」的詩。
邀請李白任絲路文化大使
上面只是我報告的一些鱗爪。推崇李白的英美學者固然有,但就我所知,沒有人把李白或杜甫的文學成就與西方的文學「巨星」如荷馬、但丁、莎士比亞相提並論。唐代韓愈稱讚李杜,謂「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李杜文章的光焰,中華民族都希望能從東方遠射到西方,讓中華文化的「軟實力」柔軟而又強勁地廣播。詩入樂而成歌,是傳播的美麗方式。要中國的詩歌文化外傳廣遠,漢語國際地位的不斷提高,提高到可與英語並排的水平,那就真是歌聲添上翅膀了。李白這位酒仙被貶下凡,凡間「逆旅」告終,離世上天;天上星雲渾沌,李白現在哪裏?方葆珍「追尋謫仙」,余光中比她更早「尋李白」。謫仙在哪裏呢?余光中把酒杯旋成飛碟,把李白「接……回傳說裏」。
《文心雕龍.神思》說:「文之思也,其神遠矣!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然動容,視通萬里。」讓我們「神思」一番。李白經過可愛的「故鄉水」,回到故鄉江油─江油如果變成江酒,青蓮居士可要成為永久居民了!從江油出發,招來長安的胡姬,引來敦煌的飛天,一起飄逸到出生地的絲路重鎮碎葉城。詩仙不再嘆息《行路難》,因為現在是有高鐵、高速公路和高空飛機「三高」的「行路易」時代。懂胡語能歌善舞的謫仙,「天生我才必有用」,不當翰林學士,就來當「絲路」以至「一帶一路」的文化大使吧!
從碎葉城出發漫遊,絲路也是詩路(粵語絲、詩同音),李白一眾清歌妙舞的亦仙亦人,時而與希臘酒神戴奧尼息斯狂歡暢飲,時而與德國樂聖貝多芬曼聲合演《月光奏鳴曲》,文化互通,快樂共享;就這樣伴着唐音宋韻、蜀調吳腔、英語法文,把你這詩仙、你的仰慕者杜甫、你的鄉親蘇軾、戲你尋你念你那《鄉愁》詩人余光中的中國詩歌傳播廣遠,和荷馬、但丁、莎士比亞、葉慈的詩歌一樣,傳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