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 錦城一茫茫/□阿 來


  至少從在秦州時開始,構築一座可以讓一家得以安居的草堂就是杜甫的一個夢想。

  在此之前,他有更遠大的理想,那就是輔佐君王,改變社會:「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但這個理想早在戰亂之中,在他被貶為華州參軍,並最終棄官而去時就徹底放棄了。殘酷的現實擺在他面前的最迫切的問題,就是構築一個能使一家人躲避風雨的安身之所。理想被不斷簡化,直到變成一座再具體不過的草堂。

  在成都,他這個夢想得以實現。

  他用自己的詩把這一過程,以及草堂建成後的生活情景都詳實地記錄下來。後人評價杜甫詩是「詩史」,其實他首先寫的是個人經歷,個人所經歷的歷史。個人經歷映照着時代,構成更宏闊意義上的詩史。

  構建房屋,第一就是選址。反映在杜詩中就是《卜居》。當時他寄居在城西浣花溪畔的古草堂寺,選擇地址自然就從日漸熟悉日漸親切的浣花溪畔開始。果然,地址也就選在寄居寺院不遠的浣花溪畔:

  「浣花溪水水西頭,主人為卜林塘幽。」

  今天為解這兩句詩,註解家為一件事爭論不休:誰為杜甫「卜」了這個地方,並出錢為他修了草堂。一方認為這個人是裴冕,一方認為裴冕與杜甫並沒有多麼深的交情,加上這位節度使深諳權謀,且不愛詩歌,不可能資助杜甫構築草堂。我覺得,這爭論一開始就有些偏了。修草堂第一重要的不是錢,而是要一塊地。從古至今,中國的土地都是國家所有,唐代也不例外。所以,要建一座房子,最重要的是地,而不是錢。尤其是在這距省城才幾里路的地方,那土地的所有權還是相當重要的。大家都離開那個「卜」,而只去說錢,並在此問題上聚訟不已,眼界有些狹窄了。我倒認為,這個主人就是裴冕。他是給了杜甫一塊地。「卜」本來就是選地的意思。

  「已知出郭少塵事,更有澄江銷客愁。」

  一個棄官而去的布衣,不需要住在城裏朝九晚五。這裏江流縈迴清澈,對一個面山臨水時寫過動人詩篇的詩人來說,真是一個再好不過的地方了。詩人自己也喜歡這個地方。看,風景多麼美麗,江水之上:「無數蜻蜓齊上下,一對鸂鶒對沉浮。」

  然後,有人送錢來了。《王十五司馬第出郭相訪兼遺營草堂資》。這位在王家兄弟中排行十五,官職是司馬的人是杜甫的表弟,他出城來看望杜甫一家,並送來修築草堂的錢。「憂我營茅屋,攜錢過野橋。」盼着錢來的杜甫早就在江邊等着了,所以王表弟還在江那邊就被他望見了,看着他一步一步從橋上走了過來。寫詩需要想像。讀詩也需要一點想像。有了想像,詩中的場景才能生動活泛起來。

  有了錢,就可以開工了。

  開工之時,杜甫對於草堂已經有了詳細的規劃。看來「主人」撥給他的地夠大,不但要讓他蓋一座房子,還要讓他可以靠着這地討將來的生活。草堂開工是在春天,也正是栽樹植竹的最好時令。杜甫開建草堂,同時也是在構築一個園子。錢都花在草堂的構築上,營造這個園子的其他材料就要向當地的舊友新識尋求幫助了。一個詩人,唯一的手段也就是寫詩。好在那是個詩歌與詩才受到珍視的時代。不像今天,稱誰是詩人,已經是對人表示輕賤的一種方式。他的第一首詩是討要桃樹苗,他要在園中種一片桃樹。作為詩人,他喜歡桃樹「春來還舒滿眼花」,作為一個生活無着的人,他要的是桃樹結果,「秋高總饋人實」。可以自己吃,多出來的還可以拿到集市上售賣。他寫詩向一個姓蕭的縣令要桃樹苗:「奉乞桃栽一百棵,春前為送浣花溪。」規定數量,還要規定送達的時間地點。這可以看出當時的時代風習。如若不信,假設在今天,一個失業詩人來到一個地方,給當地縣長寫一首這樣的詩,大家都可以想見會是什麼結果。又有註杜詩者說,這樣做是為了美化環境,這不全面。即便今天,擁有億元豪宅的人,房前屋後也栽不下這許多樹去。想想一百棵桃樹栽下去,要多大的地方,這是要弄一個規模不大的桃園。可見「主人」為他「卜」的這塊地並不太小。

  接着,他還要繼續為這個圍繞着草堂的園子栽種別的都很佔地的東西。唯一的辦法還是寫詩。這回要的是綿竹縣的竹子。「華軒藹藹他年到,綿竹亭亭出縣高。江上舍前無此物,幸分蒼翠拂波濤」。要竹子的對象是姓韋的綿竹縣令。幾個月前,他入成都前經過綿竹縣,所以說「他年到」,也就是去年曾經到過。發現那裏的竹子很好,所以去討要。

  還不夠,還要栽樹,要栽生長快,很快成材成蔭的樹,打聽一遍,四川此地,生長最快的要數榿木。「飽聞榿木三年大,與致溪邊十畝蔭。」要造成十畝蔭涼,數量也不是一株兩株。

  然後,向人要松樹苗,寫一首詩去。

  再向人要果樹苗,也是寫一首詩去。而且要的不是一個品種:「草堂少花今欲栽,不問綠李與黃梅。」看來這個園子夠大的。

  房子蓋好了,園子裏栽了那些麼多的植物,房子裏還少些用具。還是寫詩問人去討要:

  「大邑燒瓷輕且堅,叩如哀玉錦城傳。君家白碗勝霜雪,急送茅齋也可憐。」

  杜詩有一個特點,表面看樸實無華,就是詩人的隨手書寫,但藝術感染力就在這貌似不經意的起承轉合,在詩意的隨處點染處發生。有古人評此詩說:「一瓷碗至微,卻用三四寫意。初稱其質,次想其聲,又羨其色。先說得珍重可愛,因望其急送茅齋。只尋常器皿,經此點染,即成韻事矣。」今天人說詩意,往往「為賦新詞強說愁」,離開具體的生活另行營造。而真正胸懷詩意者,都是從親身經歷與日常生活中開掘出來。日常事便成了「韻事」,平常的起居就成了今天人常抄洋人荷爾德林的話,所謂「詩意地棲居。」

  關於這瓷碗的出處,還可一說。

  唐時的四川,有名窰燒製瓷器。杜甫向韋少府討要的大邑燒瓷就出於當時著名的窰口:邛窰。從漢至唐至宋,在中國,四川一地都是經濟生產非常發達的地方,繁盛的絲織業之外,傳統的瓷器生產也在中國佔有一席之地,其中的代表就是邛窰。今天在邛崍一帶,還有窰址可供憑弔。比如十方堂遺址。民國年間,內戰不休的四川軍閥還曾大面積開掘窰址,將出土的器物拿到市場上大量出售。當時在華西大學古物博物館擔任館長的外國人葛維漢曾向國民政府提出對邛窰遺址進行科學發掘的報告,卻未獲批准。他退而求其次,便在古物市場上緊急收購。今天,我們可以在四川大學博物館看到館藏的邛窰精品,得感謝葛維漢等人的搶救之功。

  當大邑白勝霜雪的瓷碗送到浣花溪邊,杜甫營造草堂的工程便初步完成了。

  他滿懷欣喜之情,寫了一首詩《堂成》:

  「背郭堂成蔭白茅,緣江路熟俯青郊。榿林礙日吟風葉,籠竹和煙滴露梢。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旁人錯比揚雄宅,懶惰無心作解嘲。」

  背對着城市的草堂建成了,屋頂上蓋的是白茅草。從江邊已經走熟的路上望出去,可以看到郊外青碧的田野。榿樹擋住了陽光,風動葉片,彷彿在吟詠詩章。一籠籠竹子上露水下墜的同時還繚繞着炊煙。樹上飛來了帶着雛鳥的烏鴉,燕子也頻頻飛來,在屋簷下築起新巢。有人說你這就是揚雄的家嘛,算了,我也懶得跟人解釋說我不是他了。

  前面說過,杜詩的特點能將詩意隨處點染。如何點染,就看詩中所用的那幾個詞好了:「礙日」的「礙」。「吟風葉」的「吟」。「和煙」的「和」。「暫止」的「暫」。「語燕」的「語」。杜甫自己就夫子自道過:「語不驚人死不休」。怎麼驚人,就是如此驚人。

  成都,給了杜甫一個頗為寧謐的安身之所,杜甫將在這裏為成都為世界留下永恆的美麗詩章。

  成都給杜甫的這個地方好啊:「錦裏煙塵外,江村八九家。」詩人想,我是不想離開此地了,這樣的心情也是有詩為證的,「卜宅從茲老,為農去國賒。」離朝廷越來越遠,我就在這裏作一個農人老去了。杜甫詩是上承陶淵明的。陶的詩作正是寫他歸隱鄉間農事的實踐。好了,草堂建成了,就要接待客人了。

  《有客》:「有客過茅宇」。這個「過」不是今天過去的意思,而是到來。杜甫正在園中勞動,「自鋤稀菜甲」,有點衣衫不整,自己整理吧,手上沾着泥土,所以「呼兒正葛巾」。

  《賓至》:「豈有文章驚海內,漫勞車馬駐江干。」我的詩文怕不是那麼有名吧,哪敢驚動大人把車馬停在江邊來看我啊!這位出門有車有馬的人是誰呢?「主人為卜林塘幽」的主人嗎?杜甫沒說,我不去費心猜度了。有客是好的,但客人身份太高,就有些拘謹,還要為飯食不好而表示歉意:「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糲腐儒餐。」

  這首詩還值得一說。那就是其在詩歌史上的創新性。明末清初註杜詩的權威仇兆鰲說:「直敘情事而不及於景,此七律獨創之體,不拘唐人成格矣。」也就是說,唐代人寫七律,不能光敘事,還要先寫兩句景。但這首詩沒有寫景,直接敘事,打破了陳規,有獨創性。

  還有《客至》。這回輕鬆多了,隨便多了。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

  這首詩流傳甚廣,不解釋了。只說今天成都市中還有名叫盤飧市的,這名字也是得於杜詩嗎?又或者那時城中就有這樣名字古雅的菜館了。剛剛說古人表揚過《賓至》一詩不拘一格的獨創,而這首《客至》又回來了。前兩句就是寫景的。如此看來,詩的創新與否,還在於內容表達的需要。古人所謂「不以辭害意」,說的正是這個意思。針對這首詩,美國人宇文所安說,在成都期間,杜甫形成了一種新的律詩風格。「在此類詩中,經常出現快樂自得的形象,老狂士在小農舍中過着樸素的生活,周圍是優美的自然風景。」宇文所安正是把這首《客至》當成這類詩的典型。他說:「輕快的筆調加上完美的形式,使這首詩備受讚賞,幾乎沒有一位重要的詩人沒有模擬過它的首聯。」

  還有一位叫韋偃的畫家來訪草堂,並在其東壁上畫了一幅奔馬圖,事見杜甫詩《題壁上韋偃畫馬歌》。韋偃是當時以畫馬聞名的著名畫家。也與杜甫一樣寓居成都。今有《雙騎圖》、《牧馬圖》傳世。他畫在草堂壁上的馬卻消失在時間的深處,無處蹤跡了。不過,從杜詩中讀得這些遙遠的往事,再去遊今日草堂,筆底乾坤,心中波瀾,確乎會有更真切深沉的感懷。

  無論如何,這時的杜甫不再是安史之亂發生時,奔波於道上,親見親歷蒼生苦難而寫下《三吏》與《三別》的杜甫了。也不是從華州到秦州再到同谷顛沛流離滿心蒼涼的杜甫了。在這裏,他將帶着欣喜之情為成都畫像,為成都寫下優美的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