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與群眾/祝 勇


  圖:《乾隆南巡圖》凸顯帝王的尊威,圖為「回鑾紫禁城」卷(局部)/資料圖片

  (七)

  順便說一句,《毛詩全圖》《乾隆南巡圖》這些大型主題繪畫,儘管啟用了國內最好的畫家(清初「四王」之一的王翬亦曾為乾隆的祖父康熙主持繪製《康熙南巡圖》),但藝術水平,早已不可與宋代同日而語。

  原因之一,在於《乾隆南巡圖》這樣的繪畫,必須秉承帝王的意志,體現皇帝一人的尊威,因此只有皇帝一人成為繪畫的主角,在長卷中反覆出現,而帝國官吏,乃至芸芸眾生,都只能成為他的陪襯,不僅畫面上的人物全無個性,畫家的自由空間也受到壓抑,不再像唐宋時代那樣,心與道合、神與物遊。因此那繪畫,縱然場面宏大、人物萬千,卻不可能產生震撼人心的力量,因為人再多,也只為帝王一人而存在,只為凸顯帝王的尊威,而不是作為他們自身而存在。畫面上所有人,歸根結底都是為一個人(皇帝)而存在的。他們的存在,只能表明權力要求眾人參與的性質,如我在《舊宮殿》裏寫的,「無上的威儀顯然不能由皇帝一個人來完成,權力不是皇帝一個人的獨角戲,它需要群眾,需要自己身邊有膜拜的人群,正如偉大的事業需要多多益善的追隨者充當炮灰。」〔祝勇:《舊宮殿》,第五十六頁,北京:東方出版社,二○一五年版。〕他們人再多,也等於零。

  除了帝王的政治意志不可撼動,帝王的藝術訴求也必須實現。然而,儘管如前所述,乾隆本人是一位藝術發燒友,沉迷於星光燦爛的古代藝術,也像當年的宋徽宗、宋高宗一樣,建立了皇家畫院(先是將造辦處的「畫作」升格為「畫院處」,又設立了如意館),但他的藝術品位,仍然有着強烈的女真底色,對中國繪畫歷經宋元沿革嬗變後出現的尚寫意、重神韻的審美取向難以理解、認同,欣賞水平也只能停留在寫實重形、富貴華艷的層面上,宮廷畫家們,當然必須向皇帝的品位看齊,因此帶來清代藝術水準的大淪落,《康熙南巡圖》《雍正平準圖》《乾隆南巡圖》都是其中的代表。這些巨大的畫作,「精彩遮蔽於細碎,個性湮沒於繁縟」,如杜哲森先生所說:「如果剪裁局部,放大欣賞,或許不失精到,但如今處處精到反而不見了精到。這種惟謹惟細、惟繁惟密的繪畫風格堵塞了欣賞的通道,不再有聯想的空間,這是沒有彈性的藝術,只能造成感覺的零亂和審美的疲勞,如蘇軾所言:『看數尺便倦。』」〔杜哲森:《中國傳統繪畫史綱》,第四八九頁,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二○一五年版。〕

  他們的作品,無論怎樣用氣勢來嚇唬人,都是枉然。那謹細繁縟、規整劃一的構圖,與張擇端《清明上河圖》、馬和之《詩經圖》這些描繪着生活原形、滲透着泥味汗漬、體現着普通人最真實情感的作品,早已判若雲泥。

  這種藝術上的集權與格式化,正是對帝國現實的最佳寫照。在宮牆裏的花團錦簇、姹紫嫣紅背後,「這古老文明的荒涼冬天已經來了。」〔李敬澤:《小春秋》,第一四九頁,北京:新星出版社,二○一○年版。〕

  才有寒山冬景,帶着古老的洪荒和無限的寂寞,在石濤、弘仁的筆下,瀰漫鋪展。

  只有在權力鞭長莫及的邊緣地帶,藝術才能恢復生機,出現「清代四僧」、「揚州八怪」,還有曹雪芹這樣的超級藝術家。

  乾隆一朝,讓大清王朝抵達了它發展的巔峰,也是它迅速墜落的起點。

  黃仁宇《中國大歷史》中這樣描述乾隆退位時的帝國狀況:

  當乾隆退位之日,清朝已達到成長的飽和點。八旗軍的尚武精神至此業已消散,這也和明代的衛所制度一般無二,前所登記的人戶也不見於冊籍。雍正皇帝的「養廉」,雖說各主管官員的薪俸增加了數倍,仍不能供應他們衙門內的開銷。更不用說官僚階級的習慣和生活費已與日俱增,而為數萬千的中下級官僚,他們的薪俸不過是聊勝於無。因此貪污的行為無從抑制,行政效能降低,各種水利工程失修,災荒朝廷又不及時救濟,民眾鋌而走險為盜為匪,也就是必然了。這一連串衰弱集貧的展現,在西方與中國針鋒相對前夕,大清王朝已未戰先衰了。〔黃仁宇:《中國大歷史》,第二三○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一九九七年版。〕

  《紅樓夢》帶着巨大的宿命感,穿透了整個盛世。

  (八)

  但假如乾隆躲在深宮,足不出戶,如伊沛霞所說的,與他的帝國相隔絕,不能親睹帝國正在發生的一切,豈不又要重蹈宋徽宗覆轍?

  宮深似海,使他無法去注視自己的城郭人民,而一旦出宮,又勢必勞民傷財,催生出無盡的奢靡與腐敗。

  這正是帝王的悖論。

  因此,人們編造了皇帝「乾隆微服私訪」的神話,把皇帝變成普通人,與人民群眾打成一片。

  一部電視劇,也因此賺足了收視率。

  或許,只有這種虛構的方式,才可能暗合乾隆組織繪製《毛詩全圖》的全部用意。

  (完)